春天过了，夏天走了，乡村的秋天姗姗来迟。
它是驮着太多的重负从村北虎山上一步步走下来的。
被丰收和疲劳压弯了双肩的农民，来不及看上一眼那又高又清澈的天空。
他们的目光更多聚焦在由葱绿变成金黄的土地和山野，他们秋天的心思，是如何尽快，尽量多地把这些金黄搬回家去。
但唐家洼人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富裕，种了几年责任田的村民家里都装满了金黄色的粮食。
村里电视机的天线，小树林般变得越来越茂密。
丁四宝的八零摩托不再是村里的唯一机动车。
一些外出做买卖的人也骑上了幸福250和本田100摩托。
更多人家，有更多余钱买进脱粒机，拖拉机等机械，用于农业生产，节省出大量的人力。
很多年轻人走出村庄，去临城，去鸢城，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打工赚钱，让家里的油盐酱醋茶和室内外陈设变得丰富多彩。
唐家洼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满意房顶的炊烟带出了五谷丰登的香味。
村支书丁罗洋在村两委大喇叭上的吆喝声，底气变得格外足。
这一年，他大会小会吆喝最多的一句话是，物质文明发展了，精神文明就要跟上。
一九九一年的一年级新生入学数量格外多，几乎比往年多出三分之一。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包含了过去几年该上学却没上学的适龄儿童。
丁小鹏也想上学。
他想上学的理由很简单，哥哥丁大鹏已经比他早一年上了一年级。
比他小一岁的张小飞今年也要上一年级。
已经九岁的他，完全有理由走进学校，成为一名小学生。
这半年多来，他已经学会了用右残臂和嘴配合吃饭。
他不再莽撞地用右小臂去做一些无用功，而是冷静总结出了一些简单实用的方法。
比如，喝粥可以直接低头用嘴去喝。
吃馒头也可以用嘴直接去啃。
最难解决的吃菜问题，他经过多次练习，终于学会了用那只小残臂和嘴相对用力，夹住一块咸菜，塞进嘴里。
这个办法不仅用于吃饭，也用在生活中的其他方面。
具体做法是，先用那只小残臂创面的凹陷和皱褶，用最大限度黏连住，或者按住需要的东西，运用肩部的力量，把手臂往上抬到一个恰当的角度，然后，嘴迅速凑上去，用最快的速度，把物品夹住，送到嘴中；或者慢慢移到他需要的位置。
春节时，他背着家里人，曾经做了一次大胆的冒险。
他说服了哥哥，让他把一只电光炮爆竹放到家门口迎宾墙的一个砖缝里。
然后，他用这个方法把一个烟头夹起来，慢慢凑近电光炮的引信。
引信点燃了，兴奋的他忘记了躲避，站在原地兴奋地高声呼喊起来：“放炮了，放炮了！”
哥哥丁大鹏被吓破了胆，站在不远处，高声喊：“快跑，快跑！”
眼看爆竹就要爆炸，哥哥竟然吓得用手蒙住了眼睛；唯独忘了跑上去，一把拉开弟弟。
“啪”地一声，电光炮在砖缝里炸响。
动静并不小，但一出声，就被淹没在村子远远近近，此起彼落的爆竹声中。
一点没惊动家里的大人。
但是在吃饭时，母亲李代芬却发现二小子今天吃饭不是很积极，一边吃，一边总是用那只小残臂抹眼角。
原来，爆竹炸起的一颗小沙粒钻进了他的眼角，不管他怎么眨眼闭眼，眼泪流满了半边脸，却总是弄不出来。
最后母亲打来一盆清水，他把脸扎进水里，终于将沙粒清洗出来。
父亲问起是咋回事？
他咬着牙坚决不说是啥原因。
哥哥却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不一会儿就老老实实交代了实情。
父亲当时没说什么，直到出了正月，他准备去省城时，一边对他严厉训斥，一边在他和哥哥屁股上狠狠地各揍了一巴掌。
为了解决上厕所的难题，母亲李代芬专门给他做了用松紧带当束腰带的大裤衩和裤子。
内急时，他一溜小跑进到茅房，用那只小半截右臂往下用力一扯，就可以把裤子褪到膝盖以下，大小便一点也不碍事。
而且从来没有出过丑！
关键在哥哥放学回家做作业时，他在一边旁听，竟然也学会了那些字、词的读音，可以很流畅地随着哥哥一起背课文，读算术题。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那些笑话我的人，他们会的我一定都能会！
其实，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一点不亚于在班里总考第一的哥哥丁大鹏。
他缠着母亲李代芬和他一起走进学校去报名。
但学校的老师却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
一年级班主任张淑琴是张小飞的亲姑姑。
她问了一个李代芬和丁小鹏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学习不仅仅是读，还要写，小鹏怎么写字，怎么在本子上计算数学题？”sxynkj.ċöm
一句话把这对母子问住了。
丁小鹏和张小飞是好朋友也不行，丁小鹏的学习不能让张小飞代替。
这是张淑琴老师的原话。
张小飞的姑姑张淑琴是一个很认真的大龄姑娘，认真伴随了她一生；包括她后来失败的婚姻也是因为过于认真造成的。
丁小鹏只好失望地回了家。
晚上，他没有吃饭，而是蒙在被窝里悄悄地抹眼泪。
后来他和二傻子蓝子说起这件事，蓝子说：“不上学好，上学才是大傻瓜呢！”
蓝子并不是真傻，只是小时候得了大脑炎，脑子有些慢，说话含混不清。
他一连上了四年一年级，一上课就头疼；一听说考试，就马上感冒发烧。
最后，他辍学了，反而自得其乐。
因为他发现，学校上课的时候，村里特别安静；大人们去农田里忙活，小孩子们都在课堂里学习，大街上空空荡荡，正好适合他四处游荡，四处发现目标。
他脑子傻，但嘴不傻，知道什么东西好吃。
各家各户探出墙头的麦黄杏和水蜜桃，正好对了他的胃口。
他对丁小鹏好，是因为丁小鹏过去从来不欺负他，别的小孩子追着他扔石头，丁小鹏总是制止。
他的回报是，丁小鹏没了双手，别的孩子都取笑远离，唯独他主动靠近丁小鹏，成了一对好玩伴。
一听丁小鹏不能去上学，他就用含混不清的话音说：“九（走），偷苹果七（去）！”
丁小鹏却不屑地说：“你给我滚一边去，走，去你家。”
“七（去）我家干啥？”
“把你上学的书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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