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织造局的仙娥送来做好的婚服，龙潆没什么兴趣，命那小仙娥将东西放下后就离去了，她则仍翻着手里的书卷，丝毫没有看的意思。
焕锦是上清宫的常客，恰巧今日休沐，人便赖在上清宫不走。见龙潆又翻了十几页书，还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像是随时准备宽衣就寝。焕锦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小声开口：“上神，您就不打算瞧瞧这婚服？看着真是奢丽得很，定耗费不少工夫呢。”
“有什么好看的，你也活了几万岁了，便是天君的婚服，昔日我不也穿过。”
“那次我见到您时，上好的婚服早已染了血迹，您把头冠都摘了，如何算见过。”
龙潆视线未移，对着泛黄的书卷错愕了一瞬，旋即淡然答她：“你自便罢，我又不会拦着不让你看。”
焕锦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地捻起婚服，抚摸上面的缂丝龙纹，赞叹道：“素闻织羽元君的手艺超凡绝伦，平日里随处可见的仙君衣袍倒是看不出什么，这身婚服还真是华美，我还从未见过此等重工。”
龙潆这下彻底看不进去书了，撂下书卷转过了头，焕锦见她终于有了兴致，忙将婚服提起来给龙潆展示，可龙潆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僵了下来。
要说这织羽元君，一则极为守旧，这点从仙君们的衣袍上就能看出来，数百年都不肯变个样式。二则，其人性子古怪得很，脾气也不大好，数起来龙潆与兰阙大婚裁定婚服才不过十年，这么快又要制一身极耗心血的新婚服，织羽元君定然要有微词，大抵恨不得龙潆和太初继续用上次的婚服，然这自然是不符合规矩的。
正如龙潆意料中的那样，这件婚服与当初和兰阙大婚之时的相差不大，她通过眼前崭新干净的华裳甚至看得到它染上同袍之血的样子，一时间哀从中来，她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起兰阙，此时此刻满心皆被兰阙占据，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伤情。
龙潆连忙掏出腰间的葫芦瓶，倒出一颗丹药咽了下去，焕锦尚且不明情状，抖了抖手中的婚服，单纯地问道：“上神可是何处不满？焕锦这便去将那小仙娥叫回来，让她拿回去改。”
龙潆摆了摆手：“无事，大抵是累了。”
焕锦这才放下婚服，小心折好放回楠木托盘上，正打算告辞离去之际，宫中仙娥入内禀告：“上神，紫络阁派了人来。”
定下这桩两族联姻的婚事之后，楼池便命人将九重天的紫络阁收拾了出来，紫络阁历来为修罗王居所，借着婚事便重回了太初之手，他大抵也是思母心切，近日来多宿在九重天，未回弥卢山。因而这派来的人也是从九重天的紫络阁派来的，必是太初有事。
焕锦再度坐了回去，龙潆呷了口茶水，看不出什么喜怒，答道：“请进来罢。”
一眨眼进来四个仙侍，跟在为首的宫娥身后，仙侍手里皆捧着个同样的楠木托盘，龙潆粗略地扫过去，满心讥嘲。m.sxynkj.ċöm
宫娥施了一礼，恭敬说道：“女君，尊上命族中绣娘连夜赶制出两套婚服，冠也做好了，想着织造局定会裁制天族婚服，便趁着今日一道送来。尊上的意思是由女君来挑选，他是没意见的。”
那两套婚服一红一紫，都是极为喜庆吉利的颜色，红色为凡人婚服的样式，龙潆绝不陌生，他们在阿僧祇劫中都曾见过彼此穿上的模样，他特地命人赶制了这样的一套婚服，倒像是要与她追忆起往昔的缱绻情深。
紫色则是阿修罗族最为尊崇的颜色，虽然寻常阿修罗不得穿紫，但大婚之时却是要穿紫色婚服的，正如大多凡人一生也就穿那么一次正红。
那宫娥倒是机灵得很，见龙潆对着身后仙侍端着的两套婚服兀自出神，连忙拂手比了比放在桌案上的银白婚服，柔声言道：“尊上还说，天族的婚服自然是最合规矩的，女君若已决定，我等便立刻退下了。”
龙潆岂会看不穿太初的心思，三件婚服一并送来要她挑选，他想看到的最好结果无外乎是龙潆选择红色。天族银白的婚服他亲眼在灵觉之地见过，那时她与兰阙立在一起祭祀祖神，但凡有眼睛的不难看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那般小气，定在心中记恨着，可若是龙潆执意定下这一身，也未尝不是个上乘之选。
她偏不想如他所愿。
龙潆拂袖留下那身紫衣，连同头冠一并放到桌案上，旋即便回了头，重新拎起书卷：“本君选好了，退下罢。”
焕锦旁观热闹，眼见着那漂亮的宫娥脸色变得复杂，像是极难回去复命那般，僵硬地施了一礼才退下。焕锦忍笑，待人出门后问龙潆：“上神，修罗王此举何意？看样子您好像选错了，叫那位姐姐很是难做呢。”
龙潆面不改色道：“你看错了，我肯在大婚时穿他阿修罗族的婚服，已是给尽了颜面，修罗王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待会儿你回去时顺便到织造局言语一声，叫织羽元君不必做头冠了。”
反正也用不上。
话音刚落，焕锦正在琢磨着这件事的内情，龙潆耳力过人，听到外面传来托盘坠地的声音，连忙放下书卷跑了出去。www.sxynkj.ċöm
她口中高兴得睡不着觉的人正立在上清宫外，太初本想亲自送婚服来，行到门口改了主意，只叫紫络阁掌事的宫娥携着仙侍入内，就是不想她因为与他置气而影响了选择。
宫娥出来后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一眼看到仙侍手中只剩红色的婚服，显然被她退了回来，一时间怒火攻心，拂袖将婚服甩到了地上。
高悬的烛火之下，夜色迷蒙，月凉如水，太初眼中的怒意还未平复，对上闻声赶出来的龙潆，她倒是毫无波澜，冷眼看他失态。
太初伸手将她扯到身前，抵在冰冷的宫墙上，周围众人连低了头，他咬牙在她耳边说道：“你成心的，龙潆，你就是故意不让我好过，这桩婚事还真是委屈你了！”
龙潆抬头看向他，莫名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感，加之因为刺伤他而产生的痛感与哀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兰阙死后她并非一具行尸走肉，她还有爱恨。犹嫌不够一般，龙潆嘴角挑起淡笑，冷静答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再者说，区区挑选婚服的小事，何以至于引得修罗王动怒？”
“小事？”太初发出一声冷哼，与她贴近得毫无距离，“我大可以告诉你，从两族议和伊始，我的条件始终未变，就是你我成婚。不论你愿不愿意，下月初九，整个三界都要来庆贺这桩喜事，包括你的好姊妹、如今的魔尊伶舟南烛。生生世世，你只能为我太初之妻，死后亦要与我同葬！”
那瞬间太初当真恨不得即刻与她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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