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翎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出门前涂的睫毛膏此时此刻搅和着眼泪，一起揉进了眼睛里。
黑羽快斗没有去看挽翎的狼狈样，而是平视前方，他安慰似的说道：“成长并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必为此伤感。”
挽翎双手遮住脸，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顺着手背滴落在她紫色的裙子上，晕染开一块深色的水渍。
快斗看着车前的风景走神，时而蹙眉，时而叹息----怎么会不伤感呢？他也会为此感怀。
早知道会弄成现在的局面，他当年就不会去计较所谓的面子。他当年也不会赌气地认定挽翎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那时，快斗认为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像他那么爱挽翎，所以，或迟或早，挽翎肯定会回来找他。可惜，他当时没想到最后放不下的人是他自己。如果早知如此，他当时不会任性，不会置气。
“我认识的人都变得很成熟，包括你。”挽翎眨了眨眼睛，她原本精致的妆容花掉了，“只有我还这么幼稚。”
“你不需要成熟。”快斗又给她递了几张纸，“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
顿了顿，他说，“就算你要结婚，要成家立业，你也不需要让自己活得太累。”
成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快斗不希望挽翎经历那些事。在他看来，挽翎有那么多生活方式可供选择，但她偏偏选那个最累的活法。
快斗的话落在挽翎的耳畔，再慢悠悠地浸透入她的心底。
挽翎静默了半晌，喃喃自语：“我身边，好像也就莫离依然那么孩子气。”
其他人经过岁月的洗礼，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成熟和稳重。但莫离似乎从来没变。
黑羽快斗叹笑一声，看向挽翎。他不是转头，而是转过身来，钴蓝的眼眸有了一瞬间的黯淡：“莫离他对你好吗？”
这是黑羽快斗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挽翎迟疑了一下，不等她回答，快斗自顾自地说：“挽翎，倘若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愚蠢和简单，我会极力反对你与他结婚。”
“因为那样你还需要去照顾他，帮助他，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陪他成长。”
“但我知道，他那个人其实懂得很多。所以，如果他对你很好......”
快斗说不下去了，他变了下脸色，但非常细微。“如果他对你很好，那你可以考虑他”，这句话快斗说不出来。
凭什么啊？黑羽快斗有些不甘心。但他也相信挽翎的判断力----挽翎不是轻易接受别人好意的人。如果连挽翎都认为莫离对她很好，说明spider确实对她很上心。
快斗对上挽翎的视线，他的眸色不易察觉地变得冷冽了些：“我和你说件事。如果你能接受，挽翎，你可以考虑和他结婚。”
挽翎看着他的眼睛。快斗似乎一直在看她，所以，她总是可以轻易地与他对视。
挽翎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这件事或许已经发生过了，只是现在她才被别人告知而已。
她好像预料到快斗会告诉她一个怎样的消息。挽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吧，我听着。”
黑羽快斗毫不迂回地说：“莫离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蜘蛛，白马探似乎一直在搜捕他的罪证，但是拖了许久。至于那个蹩脚侦探到现在有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我没问，也不知道。”
“但以你的性格，你大概不会在意这些。毕竟，你看一个人，并不会去看他的身份地位。”快斗的声音不觉一沉，“但我还是希望你清楚这件事。我想，你自己也希望知道真相。”
宁可痛苦地活着，也不愿意麻木地被蒙蔽。在这一点上，他们很像。
挽翎蹙眉，再次静默了许久。
莫离不是好人。连他自己都那么说。但是他对挽翎很好，这点挽翎不会否认。
这段时间，莫离看到她的消息就秒回，见到什么都会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她。
莫离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去做，没必要因为谁而委屈自己。他就是那样，他从来不懂事，照样活得洒脱。
有时候，挽翎嫌他吵闹，他也不在乎，反而说挽翎活得太没意思了。挽翎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相处。
黑羽快斗看着挽翎沉默不语，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朝挽翎伸出手，挽翎看见他递过来的不是纸巾，而是一盒补妆用的粉饼。
快斗挑眉：“需要吗？”
挽翎忍不住笑了：“你随身携带化妆品？”
他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可以把这理解成职业病。”
有备无患，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需要易容的场合，魔术师的手虽巧，但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什么。
挽翎从小包里掏出镜子照了照，妆容略显斑驳，但尚可见人。
“先去吃饭吧。”
.......
走进店铺，侍者上前接待。在得知没有包间后，挽翎犹豫着开口：“我想坐在靠窗的位置，或者角落里。”
挽翎环顾四周，发现她想要的座位都已有人。空余的位置都是被别人包围着。
侍者走至一张桌边示意：“两位要不坐在这儿吧？”
挽翎看到这座位的左右都有其他顾客，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可以等。”
侍者愣了愣，大概是没遇到过这么固执的顾客，有空位也不坐，非要干等到心怡的位置。侍者转而看向黑羽快斗，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快斗微微笑了下：“再等等吧。”
于是，挽翎和快斗俩人坐在火锅店门前的板凳上等待。挽翎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也有人进了店，因为不挑剔座位而很快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美食。
所幸的是，大概过了半小时，角落里的人起身离开了，服务员收拾好残渣剩菜，让快斗和挽翎入座。
挽翎翻着菜单，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快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挽翎想问他吃些什么，但她意识到一旦问出了这个问题，俩人之间就会更显生疏。
她复又低头，拿起笔，照着以前的印象勾选锅底和主菜----只有重口味的辣才能刺激到味蕾。反正快斗没什么忌口，那么.......挽翎思考着，在桌上的纸页圈圈画画。
最后，她勾选了两罐啤酒。
“你看看这样可以吗？”
挽翎把菜单推过去，快斗低垂眼帘，并没有仔细看，他点点头，叫来服务生。
火锅好像自带热闹底色，食材在红汤中翻滚着，热气腾腾，挽翎的眼前也是一片白雾蒙蒙。
“其实，我曾经也想过和你结婚，幻想过和你结婚之后的日子。”
黑羽快斗突然开口，他垂眼望着，过去和未来仿佛也在他眼前弥散成雾气，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挽翎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
“去白山看日落的时候。”他缓缓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上的拉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大概很少会有男生去思考以后是否要结婚，和谁结婚之类的问题。”m.sxynkj.ċöm
“但是我当时确实想过。”
----想过陪你看日落长河，想过与你安度此生。
黑羽快斗说成长不是绝对的坏事，至少时间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比如当初挽翎究竟在别扭什么----大多数女孩想要的爱，其实是被爱。越是缺乏安全感的人，越是很难开口去要求什么。明明想要一个拥抱，却不愿意说，偏偏装作要离开的样子，明明爱的毫无保留，开口却又变成了“算了，不如我们分手吧。”
在这一点上，他比spider更晚开窍。蜘蛛比黑羽快斗经历了更多，他自然明白女生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理。
所以，在挽翎眼里，莫离对她的喜欢是众所周知，明目张胆的，甚至莫离已经向她规划好，他要让世上所有人看见他们的婚礼，他要得到世上所有人的祝福。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莫离都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挽翎哭笑不得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被莫离的纯粹所打动。
莫离追求她，不管挽翎的态度如何，他仿佛认定，只要他永远不放弃，挽翎终有一天会属于他。
spider曾经在一个女人口中得知：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女孩子，你给予她最好的礼物，就是一份踏实的安全感，让她感觉到自己在你眼中是与众不同的，是被你偏爱的，让她明白自己是被你坚定选择的。
但怪盗基德的温柔是给予所有女性的，世人眼中，他可以向所有女性鞠躬行礼，平等地向所有女性赠予玫瑰。
基于这些，spider动动嘴皮就能说服别人，让别人相信怪盗基德是一个很优雅的绅士，是一个很张扬的偶像，但未必是一个很合适的伴侣。
而spider正好反过来。他在与挽翎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强化了这一点：莫离大概不是一个热爱舞台的偶像明星，也不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暖心青年，但他绝对是一个深情款款“满眼只容得下对方，其他异性都给他滚蛋”的优秀伴侣。
火红的汤面泛着油光，圆敦敦的丸子飘浮着，黑羽快斗拿起桌上的长筷，搅拌着汤里的肉片。
挽翎等着快斗剩下来的话，但快斗好像说完了，他把由粉转棕的煮熟了的羊肉卷捞上来，放进挽翎的碗里。
挽翎想问他，那你现在呢？你的心情是否还和当年一样呢？
挽翎喝了一口啤酒，冰镇的啤酒滑过咽喉，滚入胃里，她感觉血液里似乎也泛起丝丝的冷气。
挽翎换了一个问题：“快斗，要是再让你选择一次，你那时会不会给我留一块糖？”
对面的人抬眼，用复杂的目光扫了扫挽翎认真期待的脸。
这是他当时吃几颗糖果的问题吗？但黑羽快斗思考片刻，隔着火锅的白雾，他的嗓音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温柔：“我会把两颗糖都留给你。”
“挽翎，我为自己当年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快斗说着，手指抓着啤酒罐，用易拉罐的底部在餐桌上画圈，顺时针旋转一圈，再逆时针旋转一圈，里面的冰块碰撞发出闷响，然后慢慢地融化。
“我并不是计较那两颗糖，快斗，我只是在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借口。”
挽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她看向对面的人。
“你当时为什么可怜我？你明明知道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你那时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因为愧疚？”
“你说我可怜，你说你因为道义而不愿离开我。但是我从来没有打算用道德去绑架你，你的去留一直是自由的。”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
“其实，我那段时间不愿意告诉你我就是和田挽翎，只是虚荣心在作祟。快斗，我希望我给你留下的印象都是完美无缺的，我不想让你同情我的遭遇。”
黑羽快斗愣了愣，他眼眸微眯，嘴唇张开又闭合。他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某样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挽翎这段话包含的信息量有点大。他喝了一口啤酒，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带着些疑惑：“我说过你可怜吗？”
“大概你记不得了。”挽翎的眼里多了几分凄然，但她的语气依然平缓，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是我一直记得。”
黑羽快斗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种话，他想再问问挽翎他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但看挽翎的神情，让她再剥开那段记忆，无疑是不妥当的。
时隔多年，再去回首翻旧账，很多事情都变得模棱两可。黑羽快斗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但记忆这种东西，伴随时间推移，根本无法辨别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回忆者自己精雕细琢，添砖加瓦臆想出来的。
快斗轻声叹息，他诚恳地看着挽翎：“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他的叹息也灼伤了人心。
“不需要道歉，你对我已经很好了，反而是我该谢谢你。”挽翎好像释然了，“都过去了，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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