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历1574年冬,大雪纷飞,凡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神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北风吹刮着褴褛的衣衫,金瞳穿透地狱的毒雾凝视深渊,地火埋藏在冻土之下,它迎着造物主的心蠢蠢欲动,只待神一声令下,熊熊的烈火就会冒出,荒原瞬间化作焦土。

  此世已败,神不欲再浪费自己的时间,正当他想把枯枝丢下悬崖,却听一个声音在身后大喊。

  “万不可如此!”

  人以为他在崖上要寻短见,一个猛扑上去抱住了跛足者就地翻滚将他带离了崖边。

  神知道有人在背后,却不料其如此妄为。

  那一瞬间,人被一种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但随即,毁灭的危机淡去,挪亚又恢复了理智,他低下头想要教训这个轻生的人。

  “生活有什么过不去的...”他这样说着,然后发现那人看不清面貌的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正盯着自己的手。

  两双手的交叠处,一根坚硬的木杖隐隐在发烫。

  “这真是根好木料……”他下意识松开手。

  神却奇异的看着枯枝,感受到掌心下方有一点点鲜嫩的绿意冒出,甚至没再追究人的冒犯。

  他看着男人,安息者被那目光看得不知所措。

  “您还好吧?”

  看起来不太好,神看着自己的腿,它遵守世间的规则,跛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可是您不该做那样危险的举动”挪亚愧疚道。

  “您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丢了它。”

  音色纯正动人,只是合着周边的白雪皑皑,硬是透出了一股子冰碴味。

  “丢它做什么”挪亚暼了一眼那根枯枝。

  “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哪怕留着烧火也能取暖啊!你看,大冬天的,我还要费劲上山砍柴呢”挪亚指着边上散落的柴火说道。

  神不言语,他确实差点就要烧了它,连同这个世界一起。

  “你家在哪里?”

  “四海皆为吾所有”

  原来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挪亚的口气软和了不少。

  “那你没有亲人吗?”

  “朋友?”

  “爱人?”

  什么都没有。

  挪亚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轻生了,又不能大雪天放其衣着单薄的独自坐在悬崖上,得知他无处可去,挪亚就请他跟自己回家。

  “就在山脚下,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神拒绝人的搀扶,拄着枯枝站起来,挪亚见他行动尚算自如,也就放了心,他利落的捆好了散落的干柴。

  他已近中年,却生的健壮,一大捆柴火背在身后,半点不显费力。

  神与他同行,男人很健谈,很快神就从他的对话中知道他有一个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年迈的老人要照顾。

  尽管不说神也能知道他的底细,他拄着拐杖,跟着挪亚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男人体谅他行动不便,走得很慢,绕过山路时,淡褐色的眼睛不经意的看到他们沿途下来的印迹。

  雪地上只有两排脚印,一排雪泥两掺,黑黑的印迹十分醒目,那是自己的。

  另一排则干干净净,对比客人的一路沉默,他越发觉得自己请了个雪人下来。

  房子如他所言,就在山谷里。

  小小的一间木屋,很破旧,从屋顶到房门口,修修补补,打满了补丁,但仍旧难挡寒风。

  他们回来时,一个少年正站在门口,对着歪斜的木门伤脑筋,看到他眼睛一亮。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曾祖父到处找您,我们怎么说都不管用”

  “知道了,去告诉你母亲,今晚我们有客人”挪亚把柴火交给长子,让他把它们拖到厨房去。

  闪看了看‘客人’,目光难掩好奇,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父亲背上的柴扛到自己身上,他和挪亚一样体格健壮,并不费力。

  “今天的风真大,我早上刚把门修好”挪亚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起来有点尴尬,好在客人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对在皇宫还是木屋做客都没有期待。

  他把门别好,准备一会儿来修,先邀请客人进去避寒。

  神跟着他进入小木屋,发现里面虽小,东西也不全,但是很热闹。

  方寸大小的地方,挤了一家六口人,其中一个老的还在对着另外两个小的发脾气,能不热闹吗?

  “不要你”老人推开一个曾孙,伸着手在半空中乱抓。

  “挪亚”他唤着孙子的名字。

  “挪亚”

  挪亚和客人眼神表示了下歉意,然后走到老人边上,握住他的手。

  “爷爷,我在”

  老人鹰爪一般的手紧紧的抓住他的。

  “你跑去哪儿了?为什么我见不到你”

  “我去山上砍柴了”

  “砍柴好,砍柴好”老人连连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糊涂了,“不要和别人学”

  “要学你曾爷爷,他是神最喜爱的人......只有他才是对的”

  “我知道了爷爷,我们没有做坏事”

  “好。”他看起来安稳了些,忽然又激动起来。

  “拉麦!拉麦你在哪儿?”

  “萨莉!”挪亚按住他高声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随即一个女人用湿的手擦着围裙从更狭小的厨房出来了,她生的平凡,眼神却很质朴,她先是对客人腼腆的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走向丈夫。

  “这里交给我吧,你去招待客人”

  “爷爷,走吧,我在里面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她哄着老人走了,神听到她在后厨把二儿子叫进来,然后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去集市上买只鸡回来。

  “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挪亚重新走到客人的面前说道,“您坐一下,我去修下门”

  神就帮他扶着门,寒风不再吹进这座屋子,挪亚有些惊讶,他露出一个微笑,没有拒绝跛足者的好意,但是却兴起了更浓的谈性。

  他和初次相逢的客人讲自己家里的故事,那其实不是个好故事,挪亚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担。

  他的父亲因为受不了贫寒而丢下了他们一家人,他没念过书,字都是祖父还没糊涂的时候教给他的,然后他又教给他的三个儿子。

  他絮絮叨叨,或许是家的氛围影响了他,又或许发现带回来的雪人很友好,总之比起在山上时,他说话的神态那样的轻松,就好像面对眼前之人,什么顾虑都消失了。

  “自从父亲离家出走后,祖父受了很大的打击,意识就不大好了”他咬着铁钉,一边修补漏风的木门,一边含糊的说道。

  “谁让爷爷让我们变得这么穷!”金发的少年跳到椅子上,看着正在给门打补丁的挪亚,晃着椅子嘎吱嘎吱的说。

  “含!”挪亚警告的看了一眼小儿子。

  见客人的目光似有疑惑,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

  “您可能不信,别看我们这样,听说我们祖上也是富过的”

  他用一种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这句话,神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含不耐烦听这些没用的话,他是幺子,自来骄纵,也不管客人在不在场,缠着他父亲就撒娇。

  “啊,父亲,我好饿啊!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等你二哥回来”挪亚看也不看他,“你要是无聊就进去帮你兄弟生火”

  冬日昼短,天很快就黑了,当厨房的烟囱不再向外释放炊烟,挪亚家的晚餐准备好了。

  主角是一只烤鸡,烤的色泽金黄,配的是水煮土豆,每个足有拳头大小,还有一大盆奶油浓汤和凉拌的果蔬沙拉。

  全部是经由这家女主人精心准备的,香油的气息弥漫在这个破旧的老屋,神看到挪亚的三个儿子都忍不住在咽口水。

  神毋须用膳,在天堂的饮食规制里,这更是粗糙到无法想象的一顿饭,然而在这家人的生活观念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晚餐了。

  这只烤鸡用掉了他们不少积蓄,接下来几天,他们只能紧衣缩食,女主人此前还坐在连老鼠都嫌弃的仓库里,为日后几天的食物分配苦恼,但是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埋怨丈夫带回来的客人。

  为什么呢?

  “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挪亚高兴的说道。

  因为这个世界上穷到会来他们家吃饭的人已经灭迹了。

  他们都不是没有能力的人,可是朴实与善良在这个世界是无法实现富裕和满足的。

  恶与恶相互循环,所以罪孽才会越来越多。

  然而恰恰是在这样一个离谱的世道,还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提供丰富晚餐的品格才更显得可贵。

  “是晚餐不合您的胃口吗”挪亚注意到客人一点食物都没用,不由停下进食的举动。

  他拿起餐刀,准备再从别的部位给客人切一块肉。

  “不,我很满意”神制止他的动作,说道。

  “可是....”

  “我要走了,挪亚,去帮我取一下拐杖吧”

  “现在?”

  “现在”

  这口吻一点也不像个被主人邀请来做客的流浪汉,餐桌上的三个少年盯着对他们的父亲发号施令的客人。

  没有人能拒绝神的话,不管那合不合理,挪亚没有怨言,他点点头,像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的。

  他记得拐杖是放在靠门边上的那扇窗户上,他走到放拐杖的角落,却发现枯萎的松枝已经长出了茂密的针叶。

  它亭亭的立在墙角,仿佛生命的卫士,成了冬日里唯一的鲜活。

  挪亚家的善意让枯木出现了奇迹,它变成了一棵树,屋内忽然盈满馨香,仿佛是从这颗树散发出来的,这股香满屋飘荡,就像魔法一样修补了满屋的破损,它们看起来就像刚建造时那要好,不,比那还要好。

  “这是?”

  是点缀,也是神的礼物。

  “挪亚!粮仓里突然多了好多食物!”挪亚的妻子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满是震惊。

  随着餐桌上一阵惊呼,挪亚转头,却见桌子上那个跛足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蒙着光的身影。

  “您......”

  “世间被罪恶覆盖,所有人类都不堪诱惑,吾原意毁去这一切”神说道,他看着挪亚,语气十分冷漠。

  “而今亦不曾改变心意”

  挪亚浑身发冷,他在神的面前跪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将降下洪水,凡地上有血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神缓缓说道,他改变了主意,不再用地火焚烧罪孽,尽管那能干脆利落的灭绝一切。

  “唯有你并你的家人可在例外”

  ……

  弥赛亚得知神回归天堂,马不停蹄赶去相见,但没等他多说一句话。

  “吾欲灭世”

  金瞳冰冷冷的看着他,神就说了这么一句。

  不是灭人,而是灭世。

  弥赛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若说此前天父是一座燃烧的焰山,虽然恐惧山火蔓延,他尚且能上前搏一搏,此刻的神却如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再没有什么能改变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你不该这样和神说话’他看着远方,目光混沌难辨。

  ‘他很难过’

  全天下的人对即将降临到头上的厄运一无所知,谁又能替他们难过?

  再没有谁了。

  因着公平公正,神不单要毁去人,他要毁去这个世界。

  “众生如蝼蚁,人又岂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他心如死灰,却忘了蝼蚁不是人造的。

  人与蝼蚁无法共情,可是这个世界却是神亲手造的,一点一点。

  圣子的喃喃自语如刀,刮在圣堂内主宰的心上,却只余下铿锵的金属声。

  神心如铁,意志坚定并不动摇。

  他要毁去这个污秽的世界,只等人间最后的义人将方舟造好。

  挪亚得到巨大的木料,他开始造船,并分派三个儿子按照神的旨意寻找各类植物和动物。

  这不是个简单的活,世界上光鸟就有多少种呢?

  这个时间是漫长的,长到闪,含以及雅弗从少年长为青年,长到他们各自成家有了爱人。

  长到他们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厌恶挪亚一家的行动,他们养了太多的动物,嘈杂与脏乱并不为人所喜,他们对那艘用意不明的巨大方舟的恶意快要从心里溢出来了。

  抗拒一切不正常的,抵触自己所没有的。sxynkj.ċöm

  内心深处,他们在恐惧这沉默的一家人,他们为什么要造船?为什么要收集动物?为什么每日焚香向神灵祷告?

  神真的没有给过他们机会吗?

  只是没有人去问,没有人愿意改变自己。

  挪亚一家都是怪胎,所到之处引起人的奚落和喊打。

  但是方舟的工程并不因此停滞,挪亚从祖父那里找到了一本书,他按照书中记载的技艺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创举。

  一艘巨大的三层桅杆帆船。

  他们花了五十年,才找齐了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并将它们平安带回来。

  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准备各类动物的吃食,以及他们一家人的吃食。

  船造好后,他们一家人都搬进去了,只除了玛土撒拉。

  从挪亚翻出了以诺书以后,他的糊涂病好像没那么严重了,又好像病得更厉害了些。

  “我已经活的够久了,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久”玛土撒拉说道,他眷恋的看着这片土地。

  “就让我和它待在一起吧”

  挪亚沉默了,他又从船上搬下来,和他的爷爷待在一起。

  “您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玛土撒拉的眼里流出了泪,他们一家似乎总是在做蠢事。

  “我是个愚笨的人,我的祖父在世时,我劝他在家族最盛的时候离开,我们因而失去了财富,失去了权势……”

  “你的父亲原本能当上这个世界的王,他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我知道他比我有能力。”

  “可是最终他跟着我,沦落到乡野牧羊种地”

  “不后悔...可以贫穷,可以挨饿受冻.....”

  “我年轻的时候,衣食无忧,可是挪亚”他断断续续的说,“我的孙子,这本不该是你的命运”

  “我见你,就像看到我的父亲以诺”

  挪亚抱住他,老人越发的枯瘦了,他在他的怀里,就像一个干巴的婴儿,虽然虚弱却不肯停止回忆。

  “你出生的时候房间内突然射入了阳光,他们把你抱给我看,你的头发就像雪一样白……”

  “我知道你是父亲送给我们的礼物...”

  “不可以不仁义,何时何地,都要帮助善待他人”

  “...素不相识....不害你,你就要,就要爱他...”

  玛土撒拉说着说着,又睡着了。

  他太老了,记不得很多事,总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同样的话。

  那些年被人认为无用的话,最终深深地印刻在挪亚的脑海,最终拯救了他们一家人。

  挪亚为他盖上了保暖的被子,然后回去和妻儿媳妇商量。

  “我们不能将曾祖父一个人丢下”闪说道。

  “那怎么办?方舟已经造好了,洪水说不定就要降下”雅弗有些忧虑,不想曾祖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倔。

  “我们偷偷把曾祖父抬进去?”含提议道。

  “不,你们在船上,我会陪着他”

  “我和你一起,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妻子萨莉说道,挪亚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暖意。

  “曾祖父不去,您和母亲不去,那我们也不走了”闪说什么也不愿丢下父母尊长独自上方舟。

  “兄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雅弗说道。

  他们又看向三兄弟中最小的含,他的妻子推了他一下,他不情不愿的说。

  “我去把行李搬下来”

  那又何必辛苦造什么方舟呢?

  一天到晚顶着邻居们异样的眼光,和各种猛兽牲畜的粪便打交道。

  他撇了撇嘴,在心底不乐意的想道。

  这是折腾人呢!

  他们一家又搬下了方舟,继续在地上生活。

  天气一直很晴朗,看不出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直到玛土撒拉咽下在人世的最后一口气。

  那一天,天空灰蒙蒙的。

  挪亚看着天,忽然说道。

  “走,快进方舟”

  他们在邻居的嘲讽奚落中再度搬进方舟。

  “封上所有进出口,只留上面几处透光,一定要确保水不会漏进来”

  挪亚冷静的指挥三个儿子,他们行动迅速,十分干练的拉帆扯杆。

  “可是这样,我们就救不了别人了”萨莉见儿子们散去,轻声对丈夫说。

  “我们救不了任何人,萨莉”挪亚冷静的看着她,“我们得以在这船上,是因为神的仁慈”

  “船上不仅有我们,还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物种”

  “它们只有一对”他顺着狭小的透光处看了一眼外边。

  天空已经开始飘小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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