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趣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夜不曾乱我情 > 第9章 秋雨上青苔(9)
  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福禄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迎了出来。

  福禄脚下慌忙,见到晏赋荆后跪下欲拱手,忘了自己满手是血,反应过来又狼狈的在袖子上擦了几下。

  “奴才刚给圣上了剥核桃没清洗,污了大人的眼睛。”福禄赔笑,恭敬地爬起,“奴才福禄给大人请安,陛下恭候多时了。”

  晏赋荆扫了眼他手上的污秽,并没有说什么,兀自踩上台阶走进玄极堂。

  堂内,皇帝上座,他过分消瘦的身体挂不住绣五爪真龙的常服,十二旒冕下,两颊内凹,眼瞎青黑比前几日更严重了。

  他揉着太阳穴,烦躁不堪地将案上的两筒笔扔下去,连着砚台也被打翻,霎时一片狼藉。

  龙椅下跪着十来个谏官。

  皇帝见到晏赋荆的身影眼前一亮,坐直身子咳嗽了声,说道,“厂臣终于来了。”

  众人见到晏赋荆面面相觑,刚刚几乎要逼宫的架势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蔫蔫的跪在那低下了头。

  有晏赋荆撑腰,皇帝这两年为所欲为,别说南巡,就是他想要天上的太阳月亮,西厂番子也有办法给它摘下来。

  皇帝指挥身边的小太监道,“赐座赐座!都没个眼力见儿,不知道给朕的股肱之臣搬椅子。”

  晏赋荆垂眸而坐,像一座冰山似的,冷冷压着殿内的气温。

  几个年轻一些的臣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首的谏议大夫鲍德业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时重重磕头对皇帝道,“南巡劳民伤财!臣等求陛下三思!”

  眼瞧镇场子的人已到,皇帝猛拍案桌,怒道,“你非要与朕作对是不是?”

  他直接将那宝贝的仙书砸到鲍德业身上,鲍德业俯首不为所动。

  鲍德业已是花甲之年,头发胡子花白,他向来是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今日做了撞柱死谏的准备。

  其余人可还年轻没活够,于皆低下头默不作声。

  这时,晏赋荆冷眼道,“国库充盈,鲍公未免小题大做。”

  “你……”

  此人的眼神实在阴鹜,像淬了毒的箭。

  鲍德业移开目光,微扬起下巴冷哼一声,“晏督公不懂居安思危的道理?也是,阉贼媚主之人怎知民间疾苦。”

  “鲍公此话诧异。”

  晏赋荆翘起二郎腿,腔调一本正经,“我是肱股之臣。”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鲍德业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道,“陛下!晏赋荆魅惑君上,臣请陛下严查!”

  魅惑君上?

  皇帝冷哼一声,偏向晏赋荆道,“鲍公莫要信口胡说。”

  谁是能臣谁是奸臣,他心里自然清楚,哪里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他们这些人,一个个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私底下结党营私的事却没少干。

  他就是信的过宦官!

  况且他长生为仙的希望全寄托在晏赋荆身上,要是谁敢动他,那就是欺君!

  鲍德业还是心有不甘,正欲和他据理力争,晏赋荆抢先一步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他恭敬起身,看向皇帝迷惑的眼神。

  皇帝似乎会意,反应了一会儿冲底下的官员们挥挥手,“听不见厂臣说有要事?都出去吧。”

  皇帝发话,众人只好退下,鲍德业狠狠瞪了晏赋荆一眼。

  鲍德业这人一辈子横冲莽撞,但为官政绩勉勉强强还能入眼,因此晏赋荆懒得和他计较。

  待侍卫关了门,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和晏赋荆,皇帝彻底放松下来,一把摘下头顶沉重的冕冠。

  “这帮迂腐的夫子,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南下有什么不同意的,该杀!都该杀了!”

  他不满地敲了下龙椅的扶手。

  “陛下息怒。”

  “息怒?就他们咄咄逼人的样子朕如何息怒的了!”

  皇帝气极了,开始喋喋不休地冲晏赋荆抱怨,“要不是祖上定了不杀谏官的规矩,朕定将他们个个五马分尸!”

  晏赋荆也不搭理他,耐心地等皇帝说累后才慢悠悠道,“韩天师找到了长生丹的方子。”

  “什么?找到了?”www.sxynkj.ċöm

  皇帝闻声激动地跳了起来,“快给朕说说怎么找到的?他的话可信吗?”

  晏赋荆语气肯定,“臣担保,可信。”

  “既然有厂臣做担保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什么时候能给朕制成?”

  他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制成丹药的材料已经聚齐,韩天师已着手炼制。”

  皇帝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好!朕就知道厂臣可堪重用!。”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继续道。

  沉浸在喜悦之中的皇帝闻声又皱眉,“又有何事?厂臣尽管说。”

  “事关晋王。”

  皇帝诧异,“晋王?”

  “此事重大,臣不敢隐瞒。”

  瞧他神情严肃,语气冰冷,皇帝不敢大意,急忙问道,“晋王怎么了,朕不是叫他去西南治水?”

  晏赋荆不紧不慢地翻出宝顺交给他的的那份信件,福禄接过后躬身呈给皇帝。

  皇帝刚拿到手里,晏赋荆便开口说,“这是臣的手下前日斩获一封北夷来的密报,正是北夷王写给晋王的。”

  “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瞪起眼睛从福禄手中夺下撕开那信。

  他细细读了一遍,比看仙书还要认真几分。

  读罢,皇帝一把将那信撕扯成几片,怒不可遏,“敢勾结北夷!他这个皇子是不想当了!”

  只见晏赋荆忙不迭地跪下,“事关皇室颜面,陛下三思。”

  他的话在理,皇帝冷静下来,“厂臣说的对,堂堂大霖皇子竟与外族勾结,不能传出去。”

  “陛下英明。”

  皇帝皱着眉又重新坐回去,“厂臣请起,依你看,该怎么处理才妥当?”

  晏赋荆站起,又坐回圈椅中。

  “晋王是皇子,此事该另当别论,依臣看,应先切断晋王与北夷的联系。”

  “你直接说办法。”

  他是个酒囊饭袋,做了二十年皇帝便倚仗了二十年太监,先前是韩纯给他出谋划策,后来韩纯病死,便由晏赋荆给他收拾烂摊子。

  晏赋荆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道,“请晋王卸职,暂避风波。”

  皇帝想了想,立马点头附和,“厂臣还是仁慈了,你也想的周到,朕把他宠的不知天高地厚。”m.sxynkj.ċöm

  “晋王未酿成大祸,尚有回旋余地。”他这会儿又唱起白脸。

  皇帝咬牙捶了下案桌,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太子平庸,却是他与发妻的儿子,晋王能干,心思却不老实,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现在传旨叫他回京,当面与朕对峙来!”

  晏赋荆领旨,“是。”

  事情交到晏赋荆手上最是妥当,此事算有了保障,皇帝又放松的靠在龙椅里。

  “此事还是多亏了厂臣,我大霖若是有十个厂臣这样的人,朕何愁治理不好国家。”

  “陛下谬赞。”

  皇帝再次叮嘱,“这件事,厂臣务必给朕办好。”

  “臣告退。”

  馥云亭——

  庄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雪白的小狗,这几日正新鲜着,走哪儿带哪儿,清栀前脚刚回了馥云亭,后脚庄嫔便带着妈妈侍者女乌泱泱一帮人来串门。

  “真是奇了,皇后也能舍得晴程嫁给一个宦官,且不说皇后舍不舍得,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他怎么就答应了?”

  庄嫔的耳朵从来灵通,皇后也任由底下人将这消息散播了出去,这会儿估计前朝后宫都知道了。

  “诶,娘娘您不是在现场,快给嫔妾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监娶妻实在缺德,这可是皇后当初亲口说的话,怎么今日就把自己的宫女许给一个太监了?

  清栀气定神闲的在一旁摆弄笔墨纸砚,她笑道,“晴程姑娘对督公一往情深,皇后便成全了她这番心意。”

  庄嫔懒洋洋道,“从来没听说过那位大人身边有女人。”

  晏赋荆在朝中崭露头角时就有人给他送貌美的女子,谁料西厂番子直接将人丢了出去,还直接查封了那家人。

  甚至前两年皇帝赐他一批舞女,也直接被打发去了勾栏院。

  皇帝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从此再没人敢在这上面和晏赋荆放肆。

  “咱们的礼是少不了了,尤其是娘娘您做了见证,得多多打赏才是。”

  她这话说的在理,清栀放下笔擦了擦手道,“是,到时候本宫叫绮芸收拾一些头面出来给晴程做贺礼。”

  “嫔妾正好有一方陛下赏的砚台,寻思做个礼也不错。”庄嫔说着,清栀又提起笔。

  鼻间的墨汁味道清香,庄嫔笑问道,“娘娘写什么呢?”

  “闲来无事写写字打发时间,正好姐姐帮我看看怎么样?”

  绮芸闻声小心地拿起她刚写好的书法呈给庄嫔。

  “舞鹤赋?散幽经以验物,伟胎化之仙禽。”庄嫔一字一顿读了出来。

  倏而她笑起来,“娘娘的字一看就是拜过大家的,行云流水,瞧着真漂亮。”

  清栀舒了口气,“那个赋字总写不好,你看那一点儿是不是有些长了?”

  “娘娘就是太吹毛求疵了,嫔妾根本瞧不出来。”

  她自小跟着一个书法老师学毛笔字,长到二十岁学丢了许多东西,唯独一手毛笔字写了半生,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还有这么个本事。

  庄嫔对书法笔墨不大感冒,又把话题绕回去,“您可知道晴程何时嫁过去?”

  清栀却是拿着自己的字仔细检查,对此事不大关心,随口道,“这倒没听皇后说过,八成就是这几天。”

  “咱们圣上知道了,又是流水似的打赏。”庄嫔摇头感慨。

  “一国之君,万民所养,圣上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清栀轻笑了声。

  这话说的恭敬谦卑,庄嫔却听出一丝讽刺来,顺着她的意思道,“娘娘说的是。”

  庄嫔和清栀说了好一会儿话,便在覆云亭吃过晚膳才离开。

  待庄嫔离开,徐姑姑将清栀写废的字都收拢在纸篓里,“娘娘这字是写给晏督公的?”

  “写给督公做贺礼。”清栀答道。

  绮芸拿着篦子慢慢地给她梳头,据说是能缓解疲劳,改善睡眠。

  徐姑姑小心拿起她的字,斟酌片刻道,“奴婢斗胆说一句,还请娘娘恕罪。”

  “姑姑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说罢,清栀打了个哈欠,绮芸手劲儿不轻不重,舒服极了。

  徐姑姑神色认真道,“奴婢以为您送字不大妥帖,多少人盯着他,哪日失势连累到您怎么办?”

  清栀犹豫垂眸,其实这个隐患她不是没想过。

  晏赋荆树敌颇多,指不定哪天就在阴沟里翻了船,到时候有人拿她送的字诬陷她勾结奸佞,那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是……她想不到有比这幅字更好的,用来答谢晏赋荆的谢礼。

  一想到他今天说的那句话,她就有些不忍。

  想了半天清栀还是叹了口气道,“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心里是已经有主意了,徐姑姑帮她把那《舞鹤赋》收到了雕鸳鸯戏水的木匣子里,没想到还有后话。

  只见徐姑姑返回来再看她时紧锁眉头,犹犹豫豫的吐出几个字,“您是不是对督公……有其他的心思?”

  徐姑姑这是觉得她看上晏赋荆了?开什么国际玩笑?除了晴程那种奇女子,谁家闺女想不开了能看上他,身边躺着个阎王爷,也不怕夜夜做噩梦。

  清栀顿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姑姑,怎么平日里没看出来她也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绮芸也被徐姑姑吓得手一抖,木质篦子掉在地上磕破了一个角。

  清栀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您说什么呢,怎么绮芸不着调,您也打趣我了?”

  绮芸急道,“姑姑,那晏督公可是个太监,咱们娘娘怎么可能看上他?而且柳……”

  清栀忙回头瞪了绮芸一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绮芸急忙闭嘴。

  徐姑姑瞧她不相信自己,忙拉住她的手仔细解释,“您花容月貌,保不齐这人肖想着您!”

  他种种反常,徐姑姑实在是没法劝说自己他对娘娘没那心思。

  清栀摇头,“姑姑可别唬我了,普天之下,他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招惹皇帝的妃子。以后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到外人耳朵里怎么办。”

  见状,徐姑姑只好作罢,“奴婢知道了,总而言之,您得离他远远儿的。“ 壹趣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长夜不曾乱我情更新,第9章 秋雨上青苔(9)免费阅读。https://www.sxynkj.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