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禧二十一年秋,丽贵妃上官秋荷薨逝,皇帝追思贵妃德行,特封为贤嘉皇贵妃,又纳其小妹上官清栀为妃,次月初一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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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祺宫彻夜长明,红绫高挂,喜烛的火光轻曳,映在清栀的身上万分柔和。
她穿着繁缛的宫装,玉钗金冠,手持一把精致的鸳鸯团扇掩面,静静坐在床边。
陪嫁侍女绮芸和宫里分来的徐姑姑守在她跟前,其余宫人都候在门外准备接驾,本朝帝王的后宫最讲究嫡庶尊卑,能有与民间婚假一般的待遇乃是殊荣。
清栀却觉得头顶的冠子千斤重,握着扇柄的手指冰冷泛白,身陷囹圄的绝望压到她透不过气。
绮芸心思敏锐,察觉到她的动作,急忙将手贴在她背后,担忧道,“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您再吃一回药吧。”
她们家小姐自小体弱,今天从府里到宫里没歇一刻,这么晚了还要熬着,她实在是担心清栀经不住。
闻声徐姑姑急忙道,“绮芸,要叫娘娘!在宫中可是要谨言慎行。”她先前是皇贵妃的陪嫁,最是稳妥不过。
徐姑姑靠近她几步,轻轻握住清栀的双手,下一秒却皱起眉。
如今不过秋夏之交,天气是正凉爽的时候,绝对算不上冷,娘娘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手竟然冷的像冰块儿似的。
“奴婢记住了,娘娘。”绮芸急忙改口。
清栀深吸一口气,袖口间坚硬硌人的钗子紧贴她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已下定决心,哪怕身死也绝不委身于皇帝。
抬眼间,二人关切的目光向她投来,她喉咙有些干,哑着嗓子道,“我没事,就是手有些累。”
徐姑姑急忙托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女子都是要经历这一遭的,您不必太紧张。”
刚才有人传话说庄嫔受惊,圣上和皇后都去了庄嫔处,她看向一旁的绮芸,“绮芸,你给娘娘倒杯水来,听那传话小太监的意思,陛下一时半会过不来。”
“奴婢这就去。”绮芸急忙答应。
绮芸拿了不远处的瓷杯,给清栀倒了满满的温水,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茶杯支在了她嘴边,“您小心喝,千万别把口脂蹭掉了。”
顿了顿,她犹豫的看了徐姑姑一眼,将怀里的药拿出来,“奴婢瞧着您不太好,您吃一颗吧。”
“好。”
清栀一口吞下那药丸,苦涩的味道充斥在口腔中,她像是感受不到苦味似的,喝了几口水便打发了绮芸。
绮芸没来得及递给她蜜饯,看她的眼神复杂,轻叹了口气便将茶杯拿开了。
娘娘自那日悬梁被救下来后就变得十分怕苦,每次吃药她都给娘娘备下足份的蜜饯糖果,今日她口中的苦应该不及心中苦楚的万分之一吧。
清栀抬眼,艰难地呼了口气,“陛下一定会来吗?”
皇帝年逾五十,嫔妃众多,她的皇贵妃姐姐刚病死,他就迫不及待的纳自己为妃,纵然她与这个姐姐没有什么感情,也为她觉得不值,更为自己觉得不值。
难道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就是围困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吗?
后悔,恐惧,厌恶的消极情绪交织,她定定看着徐姑姑,眼中无限悲凉。
她不顾父亲反对,执意选择离家千里的工作,没想到乘坐的航班遇到了空难,等她恢复意识时,一屋子婆婆妈妈围着她哭。
绮芸喊她二小姐时,她这才惊觉自己从简清栀变成了霖朝孝通侯府家的年仅十六的二小姐上官清栀。
孝通侯上官值生有二子三女,长子上官常仪娶左丞独女为妻,长女上官秋荷位列贵妃,她则定了宿州柳氏的长子柳敬言。
当初与柳家结亲,上官值便是看中柳家是清流名门,且不如孝通侯府势大,定不敢怠慢侯府小姐,他家后宅也没有糟烂之事碍眼,上官清栀配与他家乃是首选。
二来,上官清栀自小不如姐妹兄弟康健,几次重病没活下来,是精心娇养长大的,低嫁柳氏,家长看重才能过舒心日子。
可世事难料,贵妃突然薨逝,司礼监举荐的一个婕妤成了皇帝新宠。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父亲上官值为保在宫中势力,与左丞力荐她为妃,和柳家的婚约也换了三女上官冬竹。
原身不愿嫁于天子,冲动之下三尺白绫自尽,这才容她这个孤魂野鬼占了她的身体,只是她连孝通侯家的人脸还没认全,便被父亲上官值送进宫。www.sxynkj.ċöm
一想到上官值她便觉得讽刺,为了荣华富贵,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也能轻易舍弃,还把她嫁给她亲姐的老公,一个有三千嘉丽的冷血帝王。
长女月坠花折,难道二女再香消玉殒他才能如意?和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人共度一夜,她胃里就止不住的翻腾恶心。
深深的悔恨随之而来,如果她安安稳稳待在父亲身边,那现在就不会孤身一人陷于绝境,她甚至不敢去想,父亲知道她身死的噩耗是怎样的痛心。
徐姑姑不知她的心思,听她这样说话脸色大变,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呸呸呸!您莫要说不吉利的话!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陛下当然会来。”
清栀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徐姑姑以为她是等的久了,担心陛下不来,“您是以贤嘉皇贵妃遗妹的身份入宫的,陛下看重皇贵妃,为此自然不会轻视了您。”
顿了顿,她补充道,“而且您模样又好,您一定会宠冠六宫的。”
皇贵妃和盛妃都是她带大的姑娘,皇贵妃生前的封号为“丽”贵妃,可见她是世间何等惊艳之姿才担的起这一字,官家的女儿个个都如此漂亮,盛妃与皇贵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盛妃日后将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定能再续皇贵妃娘娘昔日的荣耀。
清栀垂眸,掩盖住失落。
如果他真的看重皇贵妃,怎么会在她死后还不到半月就大张旗鼓的纳她的妹妹为妃,无情最是帝王家,当真是讽刺至极。
“砰!”
猛地一声突然打破夜晚的宁静。
她正走神着,大门毫无征兆的被人踹开,清栀受了惊吓,呼吸一滞,手下一松,差点没拿稳团扇。
绮芸惊愣在原地,徐姑姑急忙拉了她一下,绮芸这才回过神。
这么快就来了吗,传说陛下脾气暴躁……
姑姑躬身迎了出去,来者八成是那九五至尊了,清栀的心彻底凉了下来,轻声问绮芸,“是……是陛下来了吗?”
绮芸与她对望,结结巴巴的说,“应该……应该有内官来传呀……”
她话音未落,一阵寒冷的风吹入堂内,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清栀没来由的感觉心慌。
晏赋荆被番卫簇拥着从轿撵上走下来,宫人们看清穿黑衣软甲的带刀番卫,纷纷惊恐的跪下。
宝顺扶着他家主子从轿撵下来,对众人吩咐道,“盛妃就先歇息吧,今儿陛下顾及不到盛妃了。”壹趣妏敩
徐姑姑最先开口道,“参见督公!督公万安!”
宫人们回过神儿,哗啦啦的给他磕头请安。
晏赋荆没有理睬,待十来个带刀番卫围在殿内后,他看了眼烧的正起劲的红烛,突然抬脚跨进屏风内。
宝顺满头雾水,回头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众人摆摆手,“都出去吧。”又看了眼里屋的方向,他摸了摸后脑勺不甚理解,只能抬脚跟进去。
大人走进去干什么?
按照大人的性子,象征性的来露个面儿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晏赋荆转了下手上的翡翠扳指,整个人阴沉沉的。
他今日才从边境赶回来,没来得及回赫园换身衣服就被皇帝叫到宫里批折子。
这还不算完,今日贤嘉皇贵妃的亲妹以妃的位份入主重华宫,晚宴后,安萱殿的庄嫔回宫被几只猫冲撞到了,皇帝记挂她肚子里的胎儿,急急忙忙去了安萱殿,又叫他来安抚小皇妃。
他对这狗皇帝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宝顺夹着尾巴跟在晏赋荆身后,他家主子心情不好时,饶是他都顶不住那股子能杀人的阴气。
“到底是入宫即妃位的娘娘。”他冷笑。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宝顺有些忍不住幸灾乐祸。
得了,这位盛妃娘娘是撞到枪口上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越过屏风了。
清栀心中紧绷的弦毫无预兆的断开,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感受,一股莫名的惊惧涌上心头,短短几秒钟她背部已全湿了。
她默默念叨着:不是皇帝就好……不是皇帝就好……
扇面轻薄,她的视线朦胧,只见一个带金佩紫的红袍年轻人慢悠悠的从屏风后走了进来,他身量很高,清栀下意识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突然脚步声停了下来,她刚有些疑惑,下一秒,突然一只温热的手将她的扇子一把夺去了。
清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啊”一声喊了出来,绮芸被吓破了胆,跌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拉住清栀的裙角。
一抹清冷的檀香闯入鼻息。
按照礼仪姑姑说的,第一夜侍寝的妃嫔都会拿一把圆扇掩面,效仿民间婚嫁盖红盖头的习俗,故而她手酸,徐姑姑也不许她放下扇子。
这人怎么这么唐突抢了扇子!他在做什么!
宝顺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不轻,一时间没明白他主子这是玩的哪一招,瞠目结舌的看向床上被吓的魂飞魄散的小皇妃。
大人……大人……大人抢人家扇子干什么?
不过……他看清这位盛妃娘娘模样,美似天仙一般,雾蒙蒙的眼睛能将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饶是经常出没皇宫内苑,见识过无数美人,但宝顺也从未见过模样这样惊艳的,他又立刻转头看向晏赋荆。
这位新来的盛妃娘娘模样比那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还要胜几分,不似皇贵妃娇媚,气质出尘,面若观音,五官精俏,一双娇媚狐狸眼满是清冷之色,含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禁忌之感。
怪不得皇帝顶着言官的口诛笔伐也要封她做妃子。
清栀察觉自己失态后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夺取自己扇子的人。
一个挺鼻薄唇,风光霁月的冷面郎君立在她眼前,清栀就这样直愣愣的对上他的目光。
她这才看清他穿的是御赐大红织金蟒袍,玉腰封裹着结实精壮的腰,藏不住的孤傲贵气扑面而来,她对上他凌厉的目光,他眼底如同深渊一般,只有无尽的凌厉与冰冷。
“看什么?”他的话语气轻轻的,清栀却分明听出几分不耐烦来。
一时间她像个僵硬的木偶,就只盯着他直勾勾看,明明袖中藏有防身的东西,这一刻却是手脚俱软,不敢动作。
晏赋荆将那扇子扔到一边,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她的嘴巴被迫嘟起来。
这样鲜红的口脂与艳丽的妆容不适合她。
她没反应,依旧呆呆地盯着他,宝顺也惊悚的盯着自家主子的动作。
他这是在干啥?他这是在干啥?他这是在干啥?
他的指腹有层茧,肆意摩挲着她娇嫩的脸蛋,突然唇上一凉,晏赋荆恶劣的揉搓上她的唇瓣,手指堪堪磕了下她的牙,又将那艳红的口脂顺着嘴角抹出去。
从来没人敢对她如此轻薄,这样羞辱性的动作在她脑子里炸开,一时间万分委屈上头。
清栀眼眶一红,鼻子也忍不住发酸,她眨了下眼,泪珠子毫无征兆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晏赋荆手上的动作一顿,下一秒突然加了几分力气,在她脸上捏了两道红印子。
感觉到他的动作,清栀干脆任由眼泪糊住自己的眼睛,不管不顾的呜咽起来。
她去了发冠,狐狸眼衔着泪,唇边晕着暧昧的痕迹,我见犹怜,不知所措的缩成一团望着他,饶是一旁的宝顺都心软了三分。
只是……晏赋荆平日里最喜洁净,容不得一丝污垢脏了眼,宝顺偷偷瞄了晏赋荆一眼,他们大人再冷如冰块也是个人啊,难不成……
不会是也对这个小皇妃心软了吧?
清栀眼中藏不住婉转幽怨,两行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在他的虎口。
晏赋荆心中暗啧,小孩儿吧。
手上沾了她的泪,宝顺极有眼色的递了块白色手帕,他接过仔细的将手擦干净,将那块手帕扔到了清栀手边,然后……利落的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把她惹哭就这么走了?
清栀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过屏风,消失在她的眼里。
她的目光转到宝顺身上来,察觉到她在看他,宝顺尴尬的摸了下鼻子,讪笑道,“娘娘好生歇息,小人告退。”
说罢,宝顺一溜烟去追晏赋荆了,一时间里屋变得空荡荡,冷风肆意吹动床幔轻纱。
待不速之客都离开,绮芸惊魂未定,急忙扑到清栀身边抱她,“您……已经没事了娘娘您别怕!”
“绮芸……”清栀回过神儿,将脸埋进绮芸怀中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您身子又该不痛快了。”绮芸慢慢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的像是在哄小孩儿。
徐姑姑在外安抚好下人,急忙也回到清栀身边,瞧着她狼狈的模样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绮芸姑娘说的是,您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就得不偿失了。”
清栀只感觉有些胸闷气短,这具羸弱的身体拖的她很是难受,想起入宫前上官值给她准备的药丸,兀自缓了一会儿,待心情平复一些。
她被吓的够呛,抽泣道,“再帮我拿药来吧。”
“好好好,您等我!”绮芸连忙点头,位子被徐嬷嬷换下来,这才赶忙去拿药和水。
眼睁睁看着清栀咕噜咕噜喝下药,她脸色好了一些,绮芸和徐姑姑这才放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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