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雪儿在没踏入广明宫之前，脸色都是沉着的，在看见了凉亭里那抹明黄的身影时才勉强在脸上绽放出个笑容。
她缓步朝凉亭走去，对着正在逗明德皇子开心的皇帝福了福身。
“陛下好惬意。”她道。
皇帝朝董雪儿看来，冲她招了招手，“快来，看看明德这咿咿呀呀的样子。”
董雪儿走过去，孩子是惠妃抱在怀里的，旁边的乳娘笑眯眯地看着孩子。
董雪儿探着头看了看惠妃怀里的小家伙，明德长得很壮实，不像邹永年那般柔柔弱弱的。
“明德将来一定是文武兼备。”董雪儿道。
惠妃听了也露出个笑来，“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文武才能我也不强求。”
皇帝道：“朕定会培养好明德，将来这天下需要文武之才来定乾坤，怎能不学。”
周围听着此话的人都是一愣，董雪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虚假。
惠妃起身行礼道：“陛下，明德还小，哪里担得起陛下的期望。”
董雪儿笑道：“陛下说担得起便担得起，姐姐不必自谦了。”
皇帝看着董雪儿，觉得她甚是懂自己的心，便拉了她的手道：“雪儿说的是，朕自有主张，惠妃就不必忧心了。”
董雪儿看着他，道：“陛下，您想要为明德铺锦绣前程，怎么说也要给他留下几个可用之才，可如今的朝堂，恐怕能用的人不多了。”
惠妃知道董雪儿一贯喜欢插手朝堂之事，对此陛下也没有什么异议，所以此刻只静静地听着她说。
近日，只要一谈起朝中之事，邹永年的脸色就不好看，一是因为于太师不在京中，交到他手上的政务他寻不到一个可商谈之人。
二是尚父暗中削了天子党的权势，傅晴田被贬出了京，与他牵连在一起的官员都战战兢兢，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死无全尸。
更令他不解的是，于太师手底下的人罗承弼竟直接被砍了头，在皇帝的眼中于太师是中立的，所以这罗承弼因罪被惨诛令他有些费解。
“雪儿不必过问这些，一切等于太师回来定夺。”邹永年道。
董雪儿收起笑容，拉着皇帝的手道：“于太师回京还早，陛下想想，宋大人上次去西域过了多久才回来的，就算事情再顺利，没有一年，他也定是不能回来的。”m.sxynkj.ċöm
邹永年看着董雪儿，问：“那你说，朕该提拔谁，该重用谁，谁又能为朕分忧。”
一直没说话的惠妃开口了，“陛下，雪儿妹妹的兄长不是也在京中吗，倒也不失为一个可用的人才。”
董雪儿道：“兄长愚钝，当不起大任，姐姐过奖了。”
此刻将董兴贤推上去无疑是找死，趁着于太师不在，敢爬上来给陛下出主意的人，恐怕要被录昭冶剥掉一层皮。
董雪儿没那么蠢，平白将自己兄长送上绝路。
“陛下不如去请宁太傅，眼下朝中谁也没有他老人家威望大。”
邹永年松开董雪儿的手冷笑道：“谁不知道他老人家一身清闲，宁家早就不入朝堂了。”
“既不入朝堂当初又为何要陈家说话，还寻了宅子送给陈家遗女，依臣妾看，宁太傅是有这个心的，陛下不如登门拜访，彰显诚意。”
放眼看去，也只有宁高出面帮皇帝稳固势力才不会引得尚父党打击，能有这么大面子请得动宁高的，也只有皇帝了。
邹永年沉思了许久，觉得董雪儿说的也并无道理，便勉强点了点头。
惠妃见皇帝同意也没再多言，于她来说，巩固皇权也是她将来要走的路。
明德只有顺利继承皇位，她们于家才能安稳无虞。
董雪儿如此帮扶陛下倒另惠妃有些意外，董雪儿位份也不及妃位，身下又无所出，这不是白费功夫替别人打江山吗。
皇帝随董雪儿去了平乐苑，惠妃将手下的小太监招来，问：“去打听打听，董淑仪平日里都干些什么，与何人来往。”
小太监躬身应是，赶紧去了。
皇帝在回平乐苑的途中就改变主意了，当下便带着董雪儿去了宣政殿。
他将一叠折子往董雪儿面前一推，吩咐道：“朕是不是好久没让你看折子了，今日便由你来瞧瞧。”
董雪儿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甜甜笑道：“臣妾恭敬不如从命，愿为陛下分忧。”
她站着，将所有折子叠好，拿起最上面那本打开看。
“陛下，乌颇已将罗大人和易大人安顿好，金凤两州的灾情有所缓解，但现下天气炎热，恐怕还会生出许多事端。”
董雪儿道：“陛下要赶紧派医官过去，让东大营护送药材，在一个月内赶到金州。”
邹永年将笔递给她，示意让她批注。
董雪儿福身道：“臣妾不敢。”
邹永年沉声道：“你写便是，如今这宫里没有人来对朕的事说三道四。”
尚父已经放任他许久了。
董雪儿犹豫再三，还是提笔落了字。
天子有命，自当遵从。
握着笔的那一刻，董雪儿仿佛才明白自己苟活这么多年的意义，天下江山，尽在她一笔一字间。
她比邹永年更配做这样的事，宦官都能争权，为何女子不能，这天下还不是能者居之。
邹永年乐得自在，竟在一旁喝起了茶，连那处理好的折子都懒得看一眼。
东大营
录昭冶手上的武器射中了三十米外的靶子，正中靶心，谷溢紧随其后，同样正中靶心。
谷溢兴奋得跳了起来，“尚父，江先生真乃神人也！”
录昭冶笑了笑，将手铳都交给谷溢，“你替洒家跑一趟西北，送银子去。”
谷溢拱手：“是！”
忽然，训练场外有卫兵来报：“我要见尚父！”
训练场里的侍卫领着那人进去，见到录昭冶便恭敬行礼，道：“录将军，朝廷派我们送医官和药材去金州，今日出发。”他双手呈上个东西，“这是调令。”
录昭冶接过册子和调令看了一眼，“陛下亲自签发？”
谷溢道：“有什么问题吗？”
录昭冶将东西放回卫兵手中，“既有调令，你们派人去便是，不用来请示我了。”
卫兵道：“是！属下告退。”
录昭冶直接从训练场里牵了匹马，“谷溢，你自取了钱粮去西北，我就不送你了。”
录昭冶策马远去。
宁高在京中的府邸隐于闹事，周围有暗卫把守，但凡可疑之人都会被赶走。
一位身着天青色常服，做寻常男子打扮的人走进宁家府邸，如入无人之境。
门迅速开了，有人将他迎了进去。
大门又迅速关上，防止有人偷窥。
宁府地位最高的管家躬着身子迎他，将他往客房引，到了客房，管家道：“尚父稍坐，小的这就去请老爷。”
有美貌侍女泡了上等的茶送到录昭冶手上，侍女们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宁高很快便来了，他看起来很是清闲的样子，见着录昭冶便客气的见礼：“尚父怎么有空光临，是为何事？”
录昭冶道：“陛下调了东大营的人。”
宁高摸着胡子笑道：“尚父怕了？”
“倒不是。”录昭冶神色镇定，“只是洒家颇有些意外，不知宁太师可知道内情？”
“知道一些。”宁高道，他喝了杯茶正准备说。
屋外，宁言沛打扮得清新可人，手里端着碗加了冰块儿的糖水走了进来。
“小女见过尚父。”
宁高看着自己的孙女，又瞧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道：“放下糖水就退下，我与尚父有事要说。”
宁言沛福身：“是。”
她缓步走到录昭冶面前，将糖水轻放在他左手边的小桌上，“小女做的糖水，天气炎热，给尚父解解乏。”
录昭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却没有动碗里的吃食。
宁言沛看着碗和一旁的瓷勺，见录昭冶还没有要拿起它们的意思，便等了一会儿。
期间，宁高也没说话。
录昭冶知道，今日这糖水是非吃一口了，于是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冰冰凉凉的温度恰到好处，爽滑可口的银耳口感极好，录昭冶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宁高瞧着他的神色，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沛儿还不快退下。”
宁言沛在录昭冶吃糖水时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她也瞧见了录昭冶的惊讶之色，当下心花怒放。
更让她震惊的是录昭冶本人，即使是坐在椅子上也看得出身型修长。
眉眼更是极其出众，像那画上的美男子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言沛心跳快了许多，恭恭敬敬地退下，心情无法平复。
宁高还没开口，管家就匆匆来报：“老爷，陛下求见，下人们不敢拦，此刻已入正门。”
宁高脸色一变，但又很快镇定，他看向录昭冶道：“尚父去后院避避，沛儿，带尚父走。”
宁言沛终于可以正当得直视录昭冶，她道：“尚父请跟小女来。”
录昭冶随宁言沛迅速往后院去，宁言沛脚步轻快，正如此刻的心情一般。
录昭冶并非太监，她是知道的，宁高知道许多录昭冶的秘密，并且帮他保守着。
像录昭冶这样生得好看，又有才能之人，进能退敌千里，守能稳固楚国万里河山，宁言沛倾慕不已。
她带着录昭冶来到自己的闺房，不好意思道：“尚父恕罪，小女想来也只有这里最安全了，即使陛下与爷爷散步过来，也不会到我的屋子里。”
录昭冶只能在屋里坐下，“有劳了。”
宁言沛的脸微微泛红，“糖水还有多的，小女再去端一份来。”
宁言沛又送了一碗糖水到录昭冶面前，先前那份还在客房，录昭冶只吃了一口，现下待在这里无事，有功夫把它们都吃完了。
录昭冶一勺一勺吃着，眼中还是有些许惊叹，他道：“你很擅长烹饪之道？”
宁言沛道：“小女从小就没下过厨房，是近半年来才开始学的，尚父觉得味道如何？”
“很不错。”录昭冶道，“你很有天赋。”
宁言沛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像朵花儿似的。
“只是……”录昭冶顿了顿，“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府上的厨子？”
宁言沛怔了怔，道：“小女听闻鹤颐楼的菜品一绝，特地去鹤颐楼学的，小女还会别的菜，将来可以一一做给尚父尝尝。”
“鹤颐楼……”录昭冶道，“你倒是有好眼光，鹤颐楼的菜品的确是世间少有。”
两人看着彼此，各自都有心思。宁言沛知道，将来自己会嫁给这个男人。录昭冶知道，宁高答应他的条件便是娶他的嫡孙女。
录昭冶的心思深沉，宁言沛猜不透，只能凭借他展露出来的神情和说的话来判断他对自己的态度。
眼下看来，录昭冶并没有讨厌她。
录昭冶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勺子，所有心境平静无波，这世间能撩动他心神的，只有一人。
只是，有些事，他也不得不为，再大的权势也无法独木成林，唯有抱团取暖，才是长久之道。
表面上，为了避嫌，宁言沛没有一直待在闺房里，而是来到院中坐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管家才来后院请人，“尚父，老爷请您过去一叙。”
录昭冶来到客房，见宁高的脸色不太好，便问：“陛下所求何事？”
宁高沉声道：“陛下还能求什么，他自是想我宁家为他出面，想要制衡你手下的人。”
录昭冶笑了笑，“他倒是学聪明了，竟知道来请你。”
宁高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当真学聪明了，给东大营发调令，来府上拜会我都是一个人的主意，尚父不妨猜猜那人是谁？”
录昭冶来宁府前也是想到这一层的，他心里有数，便道：“董家的女儿。”
“没错。”宁高冷着声，“不是皇后，竟是那个小小的淑仪，他们董家是胆大包天了，竟敢插手皇上的政务。”
录昭冶却笑道：“太傅有所不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此番来只是想知道，他们调走我东大营的人，是否还为别的，太傅既然知道些内情，便说来听听。”
宁高道：“董家蛰伏得很好，董兴贤自来到京中安分老实，但唯独有一次，他竟想打沛儿的主意，那时我便留意起了董家。”
录昭冶道：“皇后并未参与其中。”
宁高：“嗯，他们此番用东大营的人，也正是想查你，你可还记得陈府那个段家丫头。”
“自然记得。”录昭冶道，“太傅若是要她，我即刻把她送来。”
“无需送来。”宁高道，“董兴贤先前查到段家也都是那位淑仪娘娘的功劳，尚父，她对你的敌意可不小。”
录昭冶沉着脸，他没有完全料到董淑仪能下这么大一盘棋，“我以为，远在宁江的董玉堂手伸得这么远，却不曾想他女儿更胜一筹。”
“董玉堂不足为惧。”宁高道，“三皇子骨头都一发白，他又能翻起什么浪来，难不成抢了这江上送给一个鬼坐。”
录昭冶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了声，“太傅真是语出惊人，三皇子好歹是皇家子弟，到您这里倒成了鬼了。”
宁高道：“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做一件事便好，杀了段家那个活下来的女娃，别留给董家任何把柄。”
录昭冶道：“听太傅的。”
宁高道：“我知道你留了她多年，当年没有杀她是出于仁慈，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想留着从前一丝人性，但殊不知心慈手软会让董家吃透了你。”
录昭冶道：“我会杀的，太傅不必怀疑我，我手上沾过的血不差她一个。”
“这就好。”宁高道，“至于宫里头那个淑仪娘娘，且看看她如何撺掇陛下，不急这一时。”
宁高又道：“尚父，不出三年，这京都定是要变天的，届时你我都是京都的笼中鸟雀，只有活下来才不会被人扒皮抽筋。”
说着，他朝录昭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宁高在陛下面前也无需躬身，只有在先帝面前才会躬身行礼，但他对录昭冶总是恭敬地见礼。
尽管他在某些事上给了录昭冶威胁，但这些与他交出的诚意比却不值一提，录昭冶愿意信任，彼此合作才是共赢。
“太傅不必客气，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他道。
宁高笑了笑，“那是自然，自先帝在时我便是看着你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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