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然说这“姑娘家该多长些见识”，但贾府对自家的姑娘管教却是严格。
三春幼时在外面的学堂上蒙学的那几年，在府上也被半是不屑地嘱咐过:“莫与外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走得太近。”那时候蒙学只要三年，按着朝廷的规定上完蒙学，而后就是由府上的先生教导了。
此后少有外出，哪怕偶尔有什么大事大相国寺上香，也是绕开了寺内的人群。
林瑾说的那些，是她们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三春听得好奇，薛宝钗也借此了解日后她会去的这所书院。
她早早离开了过去的书院，黛玉是以书院首席被推荐参加开封书院的入院试的，而薛宝钗却是走了贾府的关系，为此一直和母亲在一等将军府住着，许了不少好处，这才拿到了入院试的名额。
但薛宝钗还是分了些注意力在阿杨和黛玉身上。
五个姑娘围着圆桌而坐，而林瑾和阿杨在另一边坐着。姑娘们们转身面向林瑾那边与他们说话，林瑾他们虽然也是面向这边，但细看之下，阿杨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黛玉身上。
也亏得三春被林瑾的话题吸引的注意力才没有发现。
这时，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把黛玉的茶叶送来了。
黛玉道:“谢过凤姐姐了，麻烦平儿姐姐跑一趟，不如留下喝杯茶再走。”
“谢过姑娘好意，原是不该辞的，但奶奶那儿实在脱不开……”平儿谢过，却不得不先告辞了。
黛玉让下人下去泡凤姐姐送的茶茶，细细叮嘱:“切不可用那些花儿果儿蒸它，我素不爱用那些。”
“姑娘放心吧，二奶奶早就吩咐过了。”下人笑着应道。
“林姐姐这一下，我们这些喝时兴果香茶的，反成了俗人。”惜春笑道。
“哪有什么俗不俗的，只凭喜好就是，我喝不惯那香味，你们倒来揶揄我来了。”黛玉嗔她。
姐妹们笑做一团。
方才林瑾话说时，阿杨偶尔插两句，与林瑾互动，大多时候没怎么发言，三春不知道他一直在偷看黛玉，担心怠慢了客人，但一时又不知道贾母那看似想要撮合阿杨和黛玉的态度能不能当真，也不知道黛玉对此想法如何，不好开口多说什么，只当是寻常。
“杨家哥哥喝平日的茶？”迎春问。sxynkj.ċöm
“我不挑的，与阿瑾一样便是。”阿杨道。
顾修竹教导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品茶他不是不会，只是对他而言，只要没有奇怪的气味，能解渴的就是好茶，没这么多讲究。
“我与阿姊一样。”林瑾道。
“难怪一道来，你们果然是一国的。”迎春笑道。
阿杨怕表现得太娴熟会让黛玉糟姐妹调笑，林姑娘素来脸皮薄，虽然她恼羞成怒得锤人的样子生动可爱，但之后她们姐妹时时见面，总不能让林姑娘独自来与姐妹顽时被每每揶揄。阿杨知道自己演技不好，因此他大部分的时间里安静着，只偶尔参与几句不显得沉默。
听迎春这话，他又忍不住笑了，很快地瞄黛玉一眼，又马上移开视线，怕脸上的笑暴露的心意。
薛宝钗端着茶盏掩住嘴角，品了品新沏的茶。
“杨大人之前去过很多地方吗？”薛宝钗问，“似乎之前好像听商队的人说过您。”
薛宝钗之前之所以开口叫阿杨一声“杨家哥哥”不过是攀贾家的关系与阿杨交个好，一方面给三春解围，一方面也想要给阿杨留下一个印象。
——任何一个对自己的未来有谋划的女子在思量过阿杨的条件后都很难不心动。
但是在知道黛玉和阿杨之间的关系之后她就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自觉退了一步，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三春只以为她之前是因为当着贾母的面不好扫兴，没有多想。www.sxynkj.ċöm
“大理雁北洛阳江南，想到哪儿就去哪儿了，有时候想去的地方路途太长，会跟着商队走一段，会省些功夫。”
“那为什么那些游学的人不与商队一道走？这样不是会安全些吗。”林瑾在荣禧堂时就想问阿杨要一些游学的参考，如今有人起了话头，也忘了杨大哥要变成姐夫的变扭，兴致勃勃。
“一般的商队出行，少说要八个镖师护送。商队在外，一般是不带人上路的。除非是在出行前就说好，有熟人担保，签了契才能带上人。”阿杨解释道。他自己是个例外，基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薛宝钗对商队的事情了解得比阿杨多，又详细给林瑾解释了一下。阿杨借着吃点心掩饰，偷偷去看黛玉，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黛玉的茶恰好泡好，下人来为黛玉和林瑾沏上，虽然阿杨面前没有茶，却一时不知道是给阿杨沏黛玉的茶，还是去给贵客再泡上一壶。林姐儿是个讲究的主，指不定嫌弃那臭男人喝她的茶呢，她又是老太太的心肝头，若是她恼了，还不知道上面怎么罚她们呢。
黛玉对下人道:“怎么不去沏茶？”一边对阿杨道:“只是这茶味轻了些，不一定合你的胃口。”
黛玉哪里不知道阿杨的口味，他虽然好酒，喝茶要么消遣时间，要么纠结解个渴，她多少好茶糟蹋在阿杨那儿了。有时他虽是认真品了，但黛玉却从来没有看到他有那种特别喜欢的，阿杨自己没有注意，他去黛玉屋里的时候，给他沏的茶时常换，但只以为是林妹妹换了茶，没想到是黛玉在借此了解他的口味。
阿杨对上黛玉的视线，她大大方方，眉眼弯弯，双瞳剪水，对着他笑。
“没事，我对茶的味道没什么讲究，倒是谢过林妹妹的好茶了。”这声“林妹妹”早被他抵在舌尖，直到今日才大大方方唤出来，阿杨整个人都好像亮了一度，看着黛玉的眼睛神采奕奕。
三春对江湖人有一些刻板印象的误解，并没有觉得阿杨因为一杯茶顿时精神了有哪里值得奇怪的，就算阿杨举着茶杯大叫一声:“好！”，她们也只会觉得是正常情况。
茶的确是好茶，茶香悠远却不厚重，阿杨单手拿着茶杯，无意识把玩，细细嗅着茶香，应该是新茶，味道空灵干净，但不是阿杨印象中黛玉平日惯爱喝的那种。
是难得的好茶，却是更贴合阿杨的口味。
阿杨第一次喝到这么合胃口的茶，一边细细嗅它的茶香，偶尔抿上一两口，居然无意识间喝了不少。
“确实是好茶。”阿杨惊喜，不似照本宣科的恭维。
他下意识抬头与黛玉对上视线，就看见她眼中带笑。
阿杨看上去高兴得像要出去跑上几圈才能冷静下来。
“凤姐姐那儿给了不少茶叶，不若你带一些回去？”黛玉问道，语气娴熟自然，似平日让阿杨带些点心回去那样。
“不了，我平日不怎么会泡茶，我师父也不太喝这种口味，若给了我，平白糟蹋了茶叶，只盼着下次找林妹妹讨茶喝的时候，别嫌我就是。”阿杨摸了摸鼻子。
阿杨的师父是黛玉的老师，师徒二人还是和林家一起来的，三春不意外他们的娴熟，只是对比阿杨现在自然的样子，他刚才的表现有些太内敛沉默了，却也只以为他面对陌生的姑娘一时放不开，没有多想。
但阿杨放松了下来，气氛活跃了不少，哪怕偶尔的安静，也不再显得尴尬，姑娘们安心说笑，也不用再时时刻意关照他一下，免得怠慢了贵客。
放松之后，想起黛玉与阿杨的关系，一些想法在心头滑过，想要打趣，但当事人就在边上，便放弃了这玩笑。
迎春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猜到了真相，看着钗黛二人道:“趁着你们开学前我们姐妹多说说话，等过春祭，想见你们不知道要等何时了。”
薛宝钗入了书院，薛家人也不好一直在贾府住着，估计也快搬走了。
迎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羡慕她们，但是她想，若是等她老了，回想自己人生，大约会有些遗憾吧。
但是生在贾府这样的家庭，她们又能怎么办呢。贾府自己有读书的地方，她们家也不兴姑娘天天往外跑。除非能考上外面知名的书院，但是她们这样的人，如何能成呢。
迎春的目光落在了探春身上，探春是庶出，弟弟又不成器，她比别的姐妹更要强些，至今还在看书，之前还偷偷和林妹妹借书来抄。
若是她真的能成……也是给府里的姑娘多了条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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