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枝桠震颤出声。
锦泱本就浅眠，这会儿醒了却再也睡不着。
看了看安枕在身旁睡姿规矩的陆寅，她默默侧过身，转向床里。
在陆寅看不到的角落，干涩的泪水无声落滴软枕上，没一会儿便湿了大片。壹趣妏敩
她看不见窗外的月，就像瞧不清前方的路一样，郁气堵在胸口，沉闷窒息。
还以为经历过前世的自己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可惜到头来事关己身她仍旧是一个纸老虎。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力，陆寅掰着她的肩膀将她翻了个身，搂在怀里，叹气，“怎么又哭了？”
锦泱这才敢大口大口的呼吸，她回抱他，像一条濒死的幼兽，“难受……”
陆寅没出声，只是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陆寅……我真的很难受，一闭上眼，他就在我眼前哭……”
陆寅手掌拂过她的肌肤，眼中闪烁着暗芒，柔声道，“怎么会，才区区一个月，连魂识都不曾有，怎么就会哭了，别多想，都是假的。”
锦泱愣了少顷，她无意与陆寅争辩，只是推开他，默默挪蹿到榻里，两条娇嫩的奴婢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起，她把头埋在膝间，任凭悲伤将自己淹没。
锦泱不怪陆寅，男子与女子本就不同，那种骨血在体内流淌的感觉他这辈子也不会有，他不懂，她不怪他。
陆寅乌瞳中幽深若海，忧心之下还藏着无数复杂情绪，他别无办法，只能好言相劝，哄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是锦泱哭累了，才堪堪倒在陆寅怀中睡去。
惨白的月色落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凉意，像一具剥离了活力的尸体，连胸膛都不再起伏。
陆寅第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觉，事情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像一匹脱缰野马，奔往万丈悬崖。
他下意识的将手指探在锦泱鼻间，感受到温热，感受到她是活的，心才重新放回肚子。
他杀人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死亡如此可怕……
待怀中人沉睡，陆寅将锦泱轻放下来，掖好被角，披上外氅踱步出了卧房。
夏风细腻如刀，远处山影模糊暗淡，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兽，陆寅淡淡扫一眼，竟直勾勾的盯起空中明月来，眼中无端生出令人心惊的狠意。
玄鹰从暗处现身，还提着一壶酒，小心翼翼的打断陆寅，声音中还有些许颤抖，“干爹，瞧您心烦，儿子给您备了点酒……”
陆寅那种奇异的状态被打破，他顿了顿，顺势坐了下来。
连着饮尽三杯，才从那入魔的状态彻底脱离，他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玄鹰，又望向卧房，“做的不错，幸亏你发现的早，不然发作起来该惊了你娘，好不容易睡着的。”
玄鹰不敢居功，“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陆寅又问，“这么晚了，怎么没去睡？”
玄鹰弯腰替陆寅斟满，“娘伤心，儿子怕夜里有什么需要的没个跑腿的。”
陆寅睐一眼他，“这几日你都看在眼里，你也觉得，是本座错了？”
玄鹰可不敢说，只小心笑道，“干爹在乎干娘没错，是干娘一时想不明白，钻了牛角尖。”
陆寅脸一沉，酒盏重重落在桌面，“混账东西！你娘平日里白疼你了？”
玄鹰叫起冤来，“爹啊您都知道，您还问我干什么，左不过就一小儿，您要实在不乐意瞧见，您交给儿子，儿子帮您带。”
陆寅嗤了一声，“让你带？跟着你逛教坊？没几年在鼓捣出个小的，本座直接当祖父？”
玄鹰被说的脸红，“您瞧您说的，儿子又不是不分好赖，其实娘现在这样子，儿子也着急，整日里哭，这要落了胎，估摸一时半会更好不了，伤身不说，哭坏了眼睛到时候可遭了。”壹趣妏敩
他小心窥一眼陆寅，见他并无异色，又继续道，
“娘若是不知，稀里糊涂的就没了，这现在知道了，您这样，万一以后娘知道了真相，以娘的性子，怕是不依的。”
陆寅默了片刻，“你说的对，该稀里糊涂的就没了才对……”
玄鹰眉心神经抽动几下，如一口老血在喉，他说了那么多，干爹就听了这一句？
他心里自然是向着干娘的，不为别的，就冲干娘那日保他两指，他就该报恩，可干爹这里，他真是不知该怎么说！
“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娘比谁都注意。”
陆寅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还算是你娘的好儿子。”
“儿子这几日总也跟在娘身边，娘瞧着软弱，但原则之事，从未退缩过，性子坚韧比之一般男子也不差什么……爹您说这世界上，真有包得住火的纸？娘不知还好，若真有一日知道了这个孩子是因为您没的……照儿子说，算了吧。”
陆寅睐他一眼，又连着饮了几杯，最终搁下盏，一声未吭的回了卧房。
玄鹰也不知自己这番话能否改变陆寅，只长叹一声，反正他是怎么也琢磨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不知干爹当初是并未挨那一刀还是挨刀后传说中的复阳，不过不论是哪种，能有后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想不通干爹为何不要亲生骨肉。
……
陆寅身上还带着丝丝酒气，锦泱本就睡得浅，他一回来便醒了，半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
陆寅坐在榻边，抚了抚她的发，“吵到你了？”
“没有，喝酒了吗？”锦泱浑浑噩噩的，连往日柔顺的发丝都像失去水分，枯黄下来。
陆寅平日里很少饮酒，尤其夜里，想起他大概也是为了腹中胎儿，锦泱又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就跟存不住泪一样再次决堤。
这一日，她流过的泪，似乎比前半生都还要多。
陆寅无奈，“你一直哭，想起来就哭，伤了眼怎么办？”
“我哪里能控制的住……”
陆寅如玉的面容镌刻不悦，严肃中带着微怒，“泱儿，你听着，孩子什么的我不在乎，但若因为他而伤了你的身体，这不孝的东西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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