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偏远地区山川连绵起伏，沟壑纵横，颇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即视感。山上最多的便是高大直挺四季常绿的柏树松树。还有很多低矮灌木丛，通常是村民砍回家当柴火用的。这里溪流潺潺，一下雨便漫山遍野都是水从上往下流，像无数暗黄的飘带。
一九九七年七月初十凌晨五点，此时大河坝乡长丰村王家寨里零零散散的老旧破木房子隐在浓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在半山腰上只住有一户孤立的人家，这是王老头和他的两个儿子的家。老旧的木房子中间是堂屋，王老头妻子早逝，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堂屋的香火案后面的小房间里，堂屋两边是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家住。王老头有三子三女，他的二儿子住在对面离这里三公里外原先家族里最早的老房子里。房子是分家的时候三个儿子抓阄分配的。此时右边的房子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个女子正在生产，两个女人在接生。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两人一人掰着产妇的一条腿，其中接生的一个个子较高的女人说道：“弟妹，你再使点劲，崽崽的头已经能看见了。”这是产妇的大嫂，另外一个低胖的女人是产妇的二嫂也同样不停给产妇说着鼓励的话。门外面的堂屋里一个瘦高的男子焦急的走来走去！时而停下朝香火案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这是王老头的小儿子叫王安贵，这已经是他的妻子生的第四胎了，老大是女儿，生老二是儿子，可惜出生一个月便不幸夭折了，幸好老三是个儿子，这是老四了。他的妻子本来不想生这个孩子，但是他害怕老三像老二一样发生什么意外，便强烈要求妻子生下这个孩子。此时他不管妻子生的是男是女，只要平安就好啊！他朝着香火案牌默默念着“求神仙和王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只要母子平安回头一定会给神仙和祖宗们多烧点钱啊。”王老头躺床上早醒了，他听着动静却也没有起来，他觉得生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有六个儿女，他的孙子孙女也有好几个了，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天真是王安贵的女儿，小名叫真真。此时她睡在妈妈的陪嫁家具，仅宽1米长1.8米高1.5米的刷红漆的柜子铺的“床”上。被子已经被踢到地板上，迷迷糊糊中听到小孩哇哇的哭声，真真一激灵一屁股坐起来翻身下“床”，也不管被子在地上，她飞快的往门口跑去，门没有被她使的吃奶的劲给拉开，外面锁住了。真真吓得哭了起来，拍打着门，“妈，妈呀”，这时门外面传来大伯娘有点急促的声音说道“真真你在房子里呆着，你妈妈生崽子了，女娃子不能看啊，你乖乖的哄你弟弟睡觉啊。”五岁的真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看，只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弟弟。她乖巧的不再喊妈，转身走回柜子边把被子抱着放上“床”，又走向房间靠窗的位置看着双人床上三岁的弟弟睡得香甜，估计打雷也不会醒，三岁的弟弟睡觉特别沉，有一次翻身掉下去了也没有醒，只把妈妈吓的哭了好半天。嗯，真真心里想“我又多了一个弟弟，可是我还不能看，那我就看这个弟弟好了”。看着小窗户外面天还不是很亮啊，灰蒙蒙的，她爬上床躺在弟弟身边，睡着了。sxynkj.ċöm
真真是被爸爸叫醒的，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搓着眼睛，看到妈妈盖着被子躺在床的那头，妈妈的头上包着一块花布，样子很奇怪，旁边躺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小孩子，脸蛋黑黑的皱巴巴的，正睡着了，那就是弟弟吧。真真高兴的爬过去叫妈妈，说道“这是弟弟吗？为什么我不能看啊？这是从哪里出来的啊？”“妈妈生孩子你女孩子当然不能看，妈妈累了，你帮忙看着弟弟，我去给你妈弄点吃的”王安贵接过珍珍的话说完转身就出去了。真真跪坐在弟弟旁边，她的妈妈说她要睡一会儿，叫真真看着弟弟。真真高兴的说好啊，小弟弟真乖啊，都不哭呢。谁知她刚说完，三岁的大弟弟天明就醒了，哇哇的哭着喊妈妈，饿了要吃饭。真真爬过去给弟弟说爸爸做饭去了，你不要哭。说完拉着他爬过来看新出生的小弟弟。“你看，我们又有一个弟弟了，以后你就是哥哥了，”才刚三岁多的天明，他哪里懂什么叫多了个弟弟，他只知道妈妈旁边是他躺的，现在躺着别的小孩。他哇哇的哭的更厉害了，动手去推小弟弟。真真的妈妈急忙拍了一下他的手，说他不听话，叫真真带他出去玩儿。真真赶紧拉着天明下床给他穿了个短袖，光着屁股就拉出去了。
真真刚拉着天明走到里屋门口，就看到爸爸急匆匆的跑进来走到妈妈床边小声的说道“计划生育的来了，”妈妈一听急忙坐起来，头上立马就出汗了，焦急的喊道“计划生育的来了？到哪里了？那怎么办啊？”真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拉着弟弟的胳膊站在门边，而弟弟还在哭着喊饿了要吃饭。王安贵看了妻子一眼小跑过来蹲下去对着真真说道：“你带着天明从后门出去，到后面山上去藏起来，等人走了我上去接你们，天明你听话不要哭，小心有人听见了把你抓走，你跟着姐姐，爸爸一会儿就去接你们。”说完拉着真真和天明把后门打开就让他们赶紧往山上跑。王安贵看着女儿拽着小天明跌跌撞撞往山上跑去，心里酸涩不已。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来走到妻子身边说道“幸亏我们家住得高，那些人在下面那几家拉猪拉牛拉家具，马路上摆了一排往车上搬，等哈人就上来了，反正我们刚从外地回来，他们不晓得我们家天明是在外面生的，就说这是老二”真真的妈妈叫张彩霞，听得丈夫说完眼泪哗哗的掉，哽咽着说不出来一句话。刚生完孩子快折腾掉了半条命，现在计划生育的人又来了，实在不晓得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啊！
真真拉着弟弟跑到了离家不远的山林里，找了一个草丛蹲下去藏着。天明此时也不哭了，就紧紧的拽着姐姐的手臂，生怕发出声音被人听见了把他抓走。两姐弟坐在草丛里面，天明小声的说饿了，真真拉着他的手说等一下爸爸来了就有吃了。这一等就等到天明吃着手睡着了，真真饿得抱着弟弟也睡着了。叫醒他的依然是她的爸爸，她睁开眼的时候爸爸已经把弟弟抱在怀里，太阳高高的斜挂在天边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她的爸爸对她说“真真你跟着我后面，咱们回家吃饭吧”真真急忙坐起来，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她捂着肚子小跑着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回到了家。真真的妈妈眼睛红肿的，正抱着小弟弟喂奶，看到真真和天明只小声的说了声快吃饭吧就一声不吭。天明饿得不行了，他接过爸爸递给他的一碗饭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两小碗。真真自己舀饭夹了些菜也急急得开始吃。她敏锐的察觉阿爸妈妈不高兴，她也一声不吭。吃完饭才知道这些饭菜都是大伯娘做好了端过来分给她们的！
第二天早上，公鸡打鸣没多久，真真就被拍门声吵醒了。外面有尖锐的女人声音喊道“王安贵你快开门，有人举报你家有三个崽崽，你开门让我们看看，别想着躲起来，后门也有我们的人，听到没有”接着就是砰砰的拍门声。真真吓的赶紧坐起来，她看到妈妈坐在床边紧张的抱着小弟弟，眼泪哗哗的流着，天明还睡着没有反应，爸爸在穿衣服。“别哭了，躲不过去就不躲了，我去开门，大不了就罚款，没得哪样了不起的”边说着爸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熟睡的弟弟，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急急得去开门了。真真虽然害怕，还是翻身下“床”跟着爸爸出去了。
真真跟在爸爸后边看着爸爸站在门背后做了几个不太明显的深呼吸，破旧的木门被拍得快抖起来了。直到外面又传来大声的喊叫，爸爸才把门栓拉出开了门。天还是灰蒙蒙的，外面站了四个个人，两个微胖的男人，两个瘦瘦高高的女人。站在门口拍门的女的见爸爸开了门，蹬了他一眼就准备往里面冲，爸爸伸手抵住门框拦住那人。“王安贵你干什么？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可是要被关起来的，有人举报你家有三个崽崽，我们昨天来你说这女娃送去外婆家了，今天怎么就在这儿了？你休想哄骗我们”说完狠狠的拍了一下爸爸拦着门的手臂，没有拍开。“不用查了，家里确实是三个崽崽，媳妇儿坐月子，经不起你们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爸爸平静的说道。那个女的笑了一声看了真真一眼说道“你倒是心疼媳妇儿，哼，昨天为什么不主动交待？要不是有人举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藏起来呢？”爸爸一声不吭。外面站着的男的拿了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了半天走过来递给爸爸说：“签字吧，按照规矩，罚款五千元”爸爸瞪大了眼睛惊讶的问道“五千？怎么罚这么多啊？我家有一个女娃，可以生老二，我们只超生了一个啊？”之前拍门的那个女人立马大声说道“只超了一个？那你还想超生几个？罚款五千！现在交。”“爸爸咬牙说道：没有五千块钱，哪里来这么多钱啊！我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五千块钱！”“没有钱你还敢生这么多！我们今天把你家的家具先搬走抵押，你尽快想办法交钱！”站在门口的那个女的说完就趁爸爸不留神冲进屋开始搬东西，外面的人也跟着冲进来开始搬板凳家具，真真见先前拍门那个女人还准备进里屋去，急忙跑过去站门口双手抓着两边门框，两眼泪汪汪的喊着不许进去，不要吓着我弟弟们！那个女人瞪了真真一眼气势汹汹的说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不小啊！你叫你爸交罚款我就不进去啊！要不然你以为你这小身板挡得住我啊！你快给我让开！”说完拽着真真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拉开了！真真急了直接抱着这个女人的大腿不让她进去。这时先前叫王安贵签字的那个男的走过来看着他说道：“这是规矩，没办法啊，你赶紧想办法凑钱吧，我们也是公事公办啊”王安贵低着头，真真焦急的喊了一声爸爸。王安贵猛的一抬头说：“我去借，你们不要搬家具了，都搬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啊媳妇儿还坐月子呢，你们就通融几天吧！”拿本子的男人对着搬东西的三人喊到，“先不要搬了，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不交钱再来搬”又对王安贵小声的说道：“按规矩，交完了罚款，你必须带你妻子去计生办做个结扎手术，绝对不允许再生了，国家政策必须要严格执行！你看你家这烂房子，再生也是负担，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家庭好啊！”说完拍了拍王安贵的肩膀跨过门槛往外走去。其他几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出去，被真真抱大腿的那个女的临走时还把真真抱过的地方使劲拍了拍，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真真一眼，冷哼了一声一甩胳膊走了。真真一屁股坐地上低低的抽泣，此时心里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人打一顿。张彩霞抱着小儿子出来，看着外面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家什，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天明搓着眼睛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妈妈哭了也跟着哇哇的哭起来。王安贵环视了一圈，对真真喊到“真真你不要哭了，看着天明”说着扶着妻子往里屋走，边走边小声的说“没事，不就是五千块钱嘛？我养大一个崽崽以后还不值五千块钱不成？我去借就是了，你安心养胎，我去叫咱娘来帮忙看几天。”张彩霞抽泣着，眼泪大颗大颗啪啪啪的往下掉。这时珍珍的爷爷王老头，真真的大伯王安平带着大伯娘李素梅过来了。王老头和王安贵在外屋商量着钱的事，李素梅叫着真真带着弟弟进了里屋各自去安慰了一番便回自家去了，临走时叫珍珍的妈安心做月子，晚上她做好饭端过来。真真帮弟弟穿好了裤子带着他走到外屋的灶台前，搬了被踢倒的小凳子让天明坐下，然后去捡了柴火来放到灶台里面，用火柴点燃了干柏树枝桠，用葫芦瓢舀了几瓢水放锅里开始烧水，又开始收拾被翻乱得弄倒的。王安贵安抚好了妻子出来看到姐弟俩乖巧的样子心里宽慰不少。他走到堂屋对着他大哥家喊道：“大嫂你不用做我们的饭了，我自己做。”那边屋里李素梅闻声从堂屋通向她家的门边走进堂屋说道：“那我先给你们做吧，你一个大男人会弄啥呢？别让弟妹做不好月子留下病了！”然后进了真真家的灶房屋里，王安贵听大嫂这样说着也没有推辞，他确实不太会做饭，他还是去找丈母娘来帮忙吧！给李素梅说了句谢谢，还让她顺便教真真学做饭，他让真真在旁边看着跟着大伯娘学习，哪怕只把饭煮熟也行。说完便拿了个鸡蛋用红纸包上放小背篓里背上急匆匆的走了，他还得去买鞭炮到丈母娘家去报喜。
真真看着大伯娘的操作，心里默默记下，心想下次她就会做饭了。李素梅做好了饭让真真和天明一起在外屋吃着，她又端去给真真的妈妈吃，她也吃了一碗，然后把碗洗了才回自家屋里。李素梅走后真真便带着弟弟回屋子睡午觉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妈妈喊天明尿裤子了，让她快把弟弟裤子换一下。她麻利的跑过去帮天明把湿裤子脱掉了，换了干的裤子。又在脚盆里把弟弟的湿裤子洗了，搬了高板凳踩上去搭在了外面的晾衣绳上面。此时正是下午一点多，太阳炙热的烤着大地，家门口的石榴树上的叶子都晒得叶边有点打卷了！裤子搭上去都能看见冒热汽呢，她想着应该晚上就能干了吧，要不然弟弟再尿湿了就得穿她的裤子了。嗯，她得盯着弟弟去。想到这她麻利的跑进去看着弟弟，告诉他要尿尿就脱裤子。天明懵懂的点了下头拉着姐姐让陪他玩儿。真真还是不放心，拉着弟弟到外面去给弟弟演示了一下脱裤子，弟弟看着姐姐的样子嘿嘿的笑着。真真急得不行，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又脱裤子演示着。“你在干什么？”一声吼叫吓得真真裤子都忘了提，一扭头看到爸爸和外婆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往上走着，王安贵急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真真把她裤子提上，在她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把她扔地上。天明吓得带着哭腔喊着妈妈扭头就跑了，真真被爸爸一扔跌坐在地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打她。她的外婆跑过来拉她起来，嘴里喊着幺儿快起来。听着外婆的声音，真真委屈的哇一下哭出来了。“你还哭你还有脸哭，姑娘家家的在弟弟面前脱裤子你知不知道羞耻？你妈平时就是这么给你教的吗？”真真看着爸爸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敢哭出声，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外婆拍了拍她屁股上的灰，拉着她边往屋里走边和爸爸说道：“孩子还小，懂什么羞耻不羞耻？我给她教，你去借钱去吧！”王安贵瞪了珍珍一眼，急忙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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